宫中寿宴散尽,繁华落尽,宫外南陵王府浸在清冷夜色里。
逸轩阁内,烛火摇曳不定。泠鸢屏退了周遭伺候的侍女,独自倚立在雕花窗前。
一身素色衣裙褪去了寿宴上的华贵庄重,那张借着易容秘术幻化出的夏梦梵面容温婉柔和,完美遮掩了她的真实本貌。
衣襟贴身之处,星月石静静蛰伏,温润石体流转着独属于巫族的清浅灵力。
她心底格外清楚,远自灵云谷而来的谷主南若玹,已然带着亲信踏入岚月国京城。
三人定是循着星月石逸散的巫力轨迹一路追寻,自己为了自保避祸,刻意以秘术封锁石中气息,再加上易容改貌掩去身形气韵,纵使南若玹巫力精深,也只能捕捉到一缕飘忽零散的感应,始终锁定不了具体方位。
三人只得隐于京城暗处,日复一日顺着若有若无的灵力脉络缓慢探查。
泠鸢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纷乱。
她何尝不想与同族相见,回归族群?
可眼下她以替嫁之身困于南陵王府,周身权谋漩涡环伺,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还会连累千里寻来的南若玹一行人。
正凝思间,廊间脚步声渐进,南苑沧溟一袭玄色常服缓步而来。
白日寿宴之上,诸多刁难皆冲着泠鸢而来,其中闹得最张扬跋扈的,便是永宁侯府嫡女柳婉仪。
柳婉仪生得貌美娇纵,素来爱慕南苑沧溟,眼见别国女子嫁入南陵王府,稳居南陵王妃之位,心底妒火早已烧得浓烈。
而这一切寻衅挑事的背后,皆藏着二皇子南苑宁浩的撺掇指使。
二皇子素来与南苑沧溟朝堂对立,觊觎权柄已久,一直伺机打压南陵王势力。他瞧准柳婉仪的嫉妒心性,暗中挑拨怂恿,借侯府嫡女的身份当众针对泠鸢,一来折辱南陵王府颜面,二来试探这位性情诡异的王妃底细,一石二鸟,心机深沉。
“白日寿宴,柳婉仪屡次出言讥讽刁难,你受委屈了。”
南苑沧溟立在窗前,嗓音沉缓,眸底凝着几分冷意,“柳家恃宠而骄,背后又有人暗中撺掇,刻意寻衅,用意不浅。”
泠鸢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儿女妒意,口舌之争罢了,不值一提。”
她心中早已通透,柳婉仪不过是浮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藏在暗处操盘布局的,是另有其人。
对方借闺阁女子的争端挑起风波,实则是想借此事离间王府、牵扯朝臣,搅动朝堂格局。
南苑沧溟深深看她一眼,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心思缜密、遇事沉稳,全然不似传闻里娇弱怯懦的丞相嫡女。周身萦绕的一缕清灵异气,更是让他心生疑惑,却查不出半点根源。
他不知这是巫族血脉的气息,更不会想到,抚育眼前女子长大、传授本领的那位神秘师尊,正是自己早逝的生母。
而泠鸢同样懵懂,从未探听过师尊的过往身世,二人被一条宿命羁绊牢牢牵住,却对此全然无知。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门外侍女匆匆入内禀报,神色慌张。
“王妃、王爷,永宁侯府柳婉仪小姐登门拜访,此刻正立在府门之外,直言要入轩与王妃当面叙话,态度强硬不肯离去。”
话音落下,泠鸢眸色微敛。
寿宴之上的刁难尚未平息,柳婉仪竟又追至王府登门挑衅,分明是得寸进尺。
南苑沧溟眉宇瞬间覆上寒霜,冷声道:“她倒是愈发放肆。”
“无妨。”泠鸢缓缓起身,眼底漾开一抹清冷锋芒,“既然她执意要来,那我便亲自会一会。正好看看,她究竟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唆使,藏着别的图谋。”
她隐忍却不怯懦,既然麻烦主动找上门,便没必要一味退让。
王府正门之外,夜色萧瑟。
柳婉仪一身华贵罗裙,眉眼间满是骄纵傲气,身后跟着一众侯府侍女,姿态张扬。
她此番前来,一是发泄心底对泠鸢的嫉妒怨怼,二是奉二皇子南苑宁浩的暗中授意,借机闯入王府寻衅,打探南陵王妃的诡异来历,为后续谋划埋下伏笔。
不远处的巷弄阴影里,一道锦衣人影静静伫立,正是二皇子南苑宁浩。
他隐于暗处,冷眼窥望着王府方向,静待柳婉仪挑起纷争,坐收渔翁之利。只要柳婉仪闹起事来,他便可顺势出面调停,既拉拢永宁侯府势力,又能借机攻讦靖南陵王行事护短,一举两得。
与此同时,京城隐秘客栈之中。
南若玹闭目凝神,掌心感应玉珏微微震颤,捕捉到了一丝星月石急促起伏的灵力波动。
“圣女的气息忽然躁动起来,想来是遇上了人为纷争,身陷是非之中。”
绿萝满脸焦急,立刻上前请命:“谷主,我们即刻循着气息赶过去驰援圣女吧!”
蓝影也随之附和,主张主动探查踪迹。
南若玹却轻轻摇头,神色满是审慎凝重:
“气息依旧散乱模糊,无法精准定位。加之王城权贵纷争错综复杂,我们贸然现身,不仅救不了圣女,还会彻底暴露她的巫族身份,引来更大的危机。”
他指尖再度催动巫力,细细梳理灵力脉络:“继续循迹慢查,稳住心绪。只要星月石气息不绝,我们终有一日能寻回我巫族圣女。”
王府朱门外夜风卷着凉意,吹得檐下宫灯烛火晃动摇曳,将柳婉仪骄纵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
她不耐烦地踱着步子,眉眼间妒意与戾气交织,身后一众侯府侍女垂首侍立,不敢有半分言语。今夜执意闯府,一半是心底妒火难平,看不惯泠鸢占了南陵王妃的位置,另一半则是受了二皇子南苑宁浩的暗中嘱托,借着登门诘难搅乱王府分寸,试探泠鸢的深浅来历。
巷弄幽深的暗影之中,南苑宁浩一身锦袍融在夜色里,周身敛去了平日温润风雅的模样,眼底只剩算计冷光。
他屏退了随身侍从,独独藏在此处静观其变。
柳婉仪是他布在明面上的棋子,只需闹得王府不得安宁,一来能折损南苑沧溟的体面,二来可逼得素来沉静的泠鸢乱了心神,露出潜藏的破绽。待到纷争闹到无法收场之时,他再适时现身调停,既能卖永宁侯府一份人情,又能在外落下宽厚仁和的名声,顺带拿捏朝堂舆论,算计周全至极。
正思忖间,厚重的王府中门缓缓向内敞开。
泠鸢缓步从中走出,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易容容貌,素色衣裙沐着晚风,周身不见半分戾气,从容淡然,仿佛全然未曾将此番登门挑衅放在心上。
南苑沧溟紧随在她身侧,玄色常服气场凛冽,墨眸覆着一层薄霜,周身散发的冷冽威压,让门外一众侍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本欲直接遣人将柳婉仪驱离,不愿让泠鸢再受半分闲气,可泠鸢却轻轻抬手拦了下来。
她知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柳婉仪不过是受人挑唆的台前棋子,今日若一味退让,往后只会招来无穷无尽的寻衅刁难。倒不如当面对峙,撬开对方的口,摸清其背后之人藏在暗处的真实图谋。
柳婉仪见二人一同现身,当即抬高了下巴,语气尖利又刻薄,率先发难。
“王妃好大的架子,寿宴之上仗着王爷庇护处处压我一头,如今我亲自登门,竟还要让我在门外苦等许久?”
泠鸢眸光平静,不恼不怒,语调清浅又温和,字字句句都拿捏着礼数分寸。
“柳小姐深夜贸然造访王府,不合世家规矩,更悖侯府礼教。并非我刻意怠慢,而是王府入夜后本就不通外客。”
一番话有理有据,先点明对方深夜闯府的失礼之处,瞬间便占住了道理。
柳婉仪被噎了一瞬,随即脸色愈发难看,索性也不再伪装体面,将心底积攒的嫉妒尽数宣泄而出。
“规矩?在我眼里,你才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人!你本就不配嫁入南陵王府,凭什么霸占南陵王妃之位,引得京中无数人议论纷纷?”
“样貌性情平平,身世更是毫无倚仗,我看你就是用了什么龌龊蛊惑之术,才迷惑了南陵王殿下!”
话语污秽刺耳,句句都在刻意诋毁泠鸢的名声,摆明了想要当众将她羞辱一番。
南苑沧溟闻言,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垂在身侧的手掌已然攥紧,正要开口厉声呵斥,却再度被泠鸢侧目拦下。
她浅淡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随即泠鸢抬眸望向盛气凌人的柳婉仪,眼底掠过一抹清冷锋芒,反击的话语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婚嫁之事,自有圣上赐婚,王府亲定,轮不到外人置喙。”
“至于行事立身,我自问恪守王妃本分,安守王府礼数,从未行过半分苟且龌龊之事。反观柳小姐,寿宴寻衅在先,深夜闯府在后,恣意口舌污人清白,这般行事,才是真正辱没了永宁侯府的门楣家风。”
字字铿锵,进退有度,既搬出国规赐婚堵住了对方的刁难,又直指柳婉仪言行失度,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回对方身上。
柳婉仪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一时语塞,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便要上前拉扯泠鸢,想要动手逞强。
暗处窥望的南苑宁浩见此情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他要的便是这般失控的场面,只要柳婉仪与泠鸢动手起了肢体冲突,此事便会彻底闹大,到时候他便可顺势出场,完美执行自己后续的谋划。
可就在柳婉仪的手腕即将触碰到泠鸢衣袖的刹那,泠鸢身形轻旋,借着轻盈步法灵巧侧身避开。
柳婉仪发力过猛,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去,险些直接摔倒在王府门前的青石地砖之上,模样狼狈至极。
周遭侍女慌忙上前搀扶,才勉强稳住了她的身形。
这一幕落入暗处南苑宁浩的眼中,让他眼底瞬间生出几分讶异。
他早已打探过关于南陵王妃的传闻,只当是个柔弱无依的闺阁女子,却未曾想对方身形灵动,反应机敏,全然不似寻常娇养贵女,这份异样,让他心中的试探之心愈发浓烈。
而一旁的南苑沧溟,更是将这轻巧的闪避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疑惑再度加深,眼前之人周身藏着太多隐秘,性情、身手、气韵皆与传闻中的丞相嫡女截然不同,那一缕若有似无萦绕在她身上的清异气息,更是始终无从探查来历。
他依旧不知,那是独属于巫族的灵力气息,更不知泠鸢的授业师尊,便是自己早逝的生母,这份缠绕二人的宿命羁绊,依旧深埋无人知晓。
门外的对峙仍在持续,气氛愈发紧绷。
柳婉仪又羞又气,面颊涨得通红,正要再度厉声怒骂,一道温润雅致的嗓音陡然从夜色巷弄中传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争执。
“夜色深沉,寒风料峭,两位姑娘这般对峙争执,实在有失体面,更是扰了南陵王府的安宁。”
南苑宁浩缓步从阴影之中走出,锦衣华服,面容俊朗,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一副恰巧路过、专程前来调停纷争的模样。
他从容走入场中,先故作无奈地看向面色愠怒的柳婉仪,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规劝。
“婉仪,你自幼娇养性情直率,可再如何心有郁结,也不该深夜闯府寻衅,这般行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你于永宁侯府,皆是无益。”
这番话语看似训斥,实则句句偏袒,轻飘飘将柳婉仪刻意寻衅的过错,化作了少女一时意气。
话音落下,他又转而望向泠鸢,眉眼温和,话语看似体恤,内里却满是暗藏的试探。
“南陵王妃莫要介怀,婉仪年少不懂世事,并无恶意。只是今日接连生出纷争,还望王妃宽宏大量,莫要与之计较。”
泠鸢心中澄澈透亮,一眼便看穿了二皇子的假意调停。
他分明是幕后撺掇一切的操盘之人,此刻却故作好人出面解围,一边拉拢讨好永宁侯府,一边借机试探自己的心性城府,更是想要观察南苑沧溟的处事态度,心思阴私深沉至极。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淡然疏离的模样,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皇子言重了。我向来不喜无端纷争,向来秉持清者自清之心。只是是非对错自有公论,无端寻衅滋事之人,总归难掩自身过错。”
不示弱,不攀附,也不得罪皇室权贵,一句话淡淡避开了对方的试探,不留半分破绽。
南苑宁浩眸光微凝,心底的诧异更甚。
他本想借着这场纷争摸清泠鸢的底细,却没料到眼前女子心思缜密,口舌伶俐,心性沉稳远超常人,几番对峙下来,自己竟半点有用的讯息都未曾探得。
一旁的南苑沧溟冷眼睨着假意调停的二皇子,早已将他暗中的算计看得通透。
朝堂之上二人本就针锋相对,如今对方将朝堂权谋的算计牵扯入闺阁纷争,借贵女争端针对王府,这般阴私手段,让他心底的冷意愈发浓重。
夜色愈发深沉,王府门前的暗流依旧汹涌翻涌。
与此同时,京城隐秘客栈之内。
南若玹端坐案前,掌心的感应玉珏震颤之感愈发明显,星月石散逸的零散巫力波动起伏剧烈,清晰昭示着圣女正深陷纠葛纷争之中。
绿萝满脸焦灼,急切开口劝谏:“谷主,圣女气息躁动不休,定然是遇上了棘手麻烦,我们不能再继续等候了!”
蓝影亦面色凝重,附和道:“再这般拖延下去,恐会将圣女置于险境,不如我们即刻循着灵力踪迹前去探寻!”
南若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凝重与纠结,指尖不断流转着巫力梳理灵力脉络。
他心中何尝不忧心圣女的安危,可理智却时刻提醒着他不可贸然行动。
“不可妄动。”
他缓缓出声,语气沉稳又无奈,“王城权贵纷争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巫族本就隐匿于世,一旦贸然现身,不仅会暴露圣女隐匿的身份,更会将灵云谷彻底拖入这场朝堂权谋的漩涡之中。”
“如今星月石的灵力气息依旧散乱飘忽,我们依旧无法锁定圣女的确切方位。”
他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声郑重,带着几分笃定,“继续循迹探查,耐住心性静待时机。只要巫力牵绊不断,我们终能冲破层层迷雾,寻回圣女。”
三方局势,各怀心思。
王府门前的闺阁纷争之下,藏着皇子夺嫡的权谋算计;京城暗处的巫族三人,正循着灵力苦苦寻觅踪迹;而泠鸢与南苑沧溟宿命相连,被同一位故人羁绊缠绕,却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沉沉夜幕之下,一场牵扯巫族秘辛、皇权争斗、宿命情缘的风波,正悄然酝酿,缓缓席卷整座岚月国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