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卷动王府朱门前的檐角宫灯,昏黄光晕摇晃不休,将几人神色衬得明暗难辨。
南苑宁浩脸上温润的笑意僵了几分,他万万没料到,站在面前的这位南陵王妃口舌竟这般凌厉机敏,几番话语绵里藏针,既没有撕破皇室体面,又将他假意调停的心思堵得严严实实,半点破绽都未曾留下。
柳婉仪尚且沉浸在方才险些失态摔倒的羞恼之中,见二皇子出面依旧没能压制住泠鸢,胸中怒火更是翻涌不止,咬着银牙便要再度开口谩骂。
不等她出声,南苑宁浩便暗中递去一记冷眼,隐晦制止了她的举动。
眼下场面已然失控,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徒增笑柄,反倒落了南陵王府的口实。他苦心筹谋许久,绝不能折在此处。
他敛去眼底算计,重新端起一副谦和模样,温声笑道:“王妃心性通透,是本皇子唐突了。今夜之事,皆为婉仪一时糊涂所致,改日本皇子定会带着婉仪亲赴王府致歉。”
话落,他转头对着满脸不甘的柳婉仪低喝一声:“还不快随我离去?深夜滞留王府门前,成何体统!”
柳婉仪纵然万般不愿,可碍于二皇子的身份,又清楚今夜讨不到半分便宜,只能狠狠剜了泠鸢一眼,甩袖带着一众侍女悻悻离去。
一行人迤逦消失在幽深巷弄,方才紧绷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缓下来。
街巷夜色重归沉寂,只余下晚风簌簌,裹挟着丝丝凉意。
南苑沧溟垂眸看向身侧素衣绰约的女子,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冽,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方才何必处处忍让?若是她真对你动粗,本王自会护你。”
泠鸢收回望向二人离去方向的目光,眉眼清浅淡然:“王爷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柳婉仪只是台前棋子,真正藏在暗处的人不现身,往后这般寻衅,只会络绎不绝。”
她语声清淡,却一语道破内里玄机。
南苑沧溟眸色沉沉,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
眼前的女子,心思城府、处事格局、灵动身手,无一不和传闻里娇弱呆板的丞相嫡女相悖。那一缕萦绕在她周身、清冽缥缈的异气,更是像一层浓雾,将她的过往彻底笼罩,让人看不真切。
“你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直言开口,嗓音低沉,“本王很好奇,你究竟是谁。”
泠鸢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不改从容,垂眸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王爷说笑了,我便是奉旨嫁入王府的夏雪妍,何来秘密之说。”
她不敢坦诚身份,替嫁之险、巫族之秘、朝堂漩涡,任意一桩曝光,都会引来灭顶之灾,更会牵连千里寻来的南若玹一行人。
南苑沧溟见她刻意回避,并未继续逼问。
他知晓此人防备心极重,强行追问只会适得其反。来日方长,他总有一日,会亲手揭开她身上所有的迷雾。
“夜深露重,回逸轩吧。”
他收敛周身寒意,侧身与泠鸢并肩踏入王府朱门,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风波。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王府之内,暗处一道暗影悄然闪身离去,直奔二皇子的别院而去,将方才门前对峙的一切,尽数禀报。
另一边,京城僻静的隐秘客栈之中。
感应玉珏骤然大放幽光,灵力震颤的幅度远超先前,细碎又鲜活的巫力脉络清晰蔓延开来,直直指向南陵王府的方位。
南若玹豁然睁眼,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周身流转的巫族灵力骤然翻涌。
“找到了。”
他语声笃定,指尖飞快勾勒巫纹,顺着暴涨的星月石气息细细推演,“圣女的气息,就在南陵王府之内!”
绿萝当即喜上眉梢,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谷主!既然锁定了方位,我们即刻潜入王府救出圣女便是!”
蓝影也随之颔首,神色急切:“王府今夜纷争不断,圣女定然处境艰难,拖延不得!”
可南若玹却再度摇头,眉宇间覆上深重的忧虑。
“方位虽已锁定,却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抬手按压住躁动的二人,沉声道,“南陵王府守备森严,岚月国皇室权贵盘踞周遭,眼线遍布全城。我等巫族之人贸然闯入,巫力气息必定暴露,不仅会让圣女隐匿的身份彻底败露,还会将她推至万劫不复之地。”
“更何况,如今朝堂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南陵王与二皇子势同水火,王府早已是权谋漩涡的中心。我们一旦介入,便是将灵云谷与整个巫族,卷入皇室纷争的泥潭。”
绿萝与蓝影闻言,神色骤然凝重,纷纷沉默下来。
她们知晓谷主所言句句属实,可念及圣女身陷王府险境,心中满是焦灼不安。
南若玹敛了敛心绪,眸色坚定:“暂且蛰伏在外,暗中探查王府布防与各方势力纠葛。待摸清内里局势,寻得稳妥契机,再悄然入府接应圣女。”
“星月石羁绊不断,我巫族圣女,绝不会久困樊笼。”
客栈之内,三人定下蛰伏探查之计,悄然布局,静待时机。
而逸轩阁内,烛火依旧摇曳。
泠鸢独坐窗前,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清冷锋芒,指尖轻轻抚过衣襟内侧温热的星月石。
石体之内的灵力方才因门外纷争剧烈躁动,此刻依旧余波未平,隐隐牵引着远在客栈的灵云谷众人。
她感知着石中躁动的巫力,心头酸涩交织。
她能隐约感应到同族之人的气息,那般熟悉又温暖,无时无刻不在勾动着她想要回归族群的念头。
可南陵王府的束缚、替嫁的枷锁、朝堂的权谋、易容的隐秘,层层桎梏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半步也无法挣脱。
“师父……”
她轻声呢喃,念起养育自己、传授自己本领的师尊。
她从未打探过师父的过往,却不知那位温柔悲悯的长辈,早已与这座南陵王府、与身侧的南苑沧溟,结下了斩不断的宿命渊源。
正失神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南苑沧溟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缓步走入,玄色身影映在摇曳烛火之中,平添了几分柔和。
“夜里风寒,饮杯暖茶驱寒。”
他将茶盏递至泠鸢身前,目光落在她抚着衣襟的指尖,眼底探究之意更浓,“方才我观你周身似有异力流转,那究竟是何物?”
泠鸢心头一紧,迅速收回手指,垂眸掩去眼底慌乱,淡淡回道:“不过是幼时习得的粗浅调息之法,不值王爷挂齿。”
又是一次敷衍回避。
南苑沧溟深深凝视着她,并未再追问,只是将茶盏放在桌案之上,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几分怅然:“我母妃早逝,宫中留存的遗物寥寥无几。幼时我总梦到一位身着素衣、身怀清异灵气的女子,如今见你,竟有几分相似。”
一语落下,泠鸢浑身骤然一僵。
素衣、清异灵气……
这不正是她朝夕相伴的师父吗?
宿命的丝线在此刻悄然交织缠绕,两人近在咫尺,却依旧不知晓这份羁绊的根源所在。
窗外夜色沉沉,满城风雨暗涌。
二皇子南苑宁浩已连夜与永宁侯府密谋,筹谋着新一轮构陷泠鸢、打压南苑沧溟的毒计;灵云谷三人悄然摸排南陵王府布防,步步逼近想要接应圣女;王府之内,宿命伏笔悄然破土,巫族秘辛与皇室往事,即将慢慢浮出水面。
一场席卷岚月京城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