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那晚药力缠身,意识昏沉迷离,自己与陌生男子纠缠一起却自始至终看不清那人面容却荒唐**的事已经成了泠鸢心底最深的羞惧与隐痛。
本就顶着夏梦梵的容貌易容替嫁,日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暴露真实身份。经此一事,她更是打心底里刻意避着南苑沧溟。
迎面遇见便侧身敛眸,尽量不同席用膳,不与他独处一室,举止间拘谨疏离,怯意满满,活像怕被触碰、怕被深究。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刻意躲闪,落在南苑沧溟眼中,只让他本就满腹的疑虑,愈发浓重。
他早已命心腹暗查丞相府嫡女夏雪妍的底细,回报上来的字字句句,皆让他心头沉郁。传闻中的夏雪妍骄纵善妒、心性狭隘,平日里在相府处处刁难、苛待庶妹夏梦梵,手段刻薄,性子跋扈,半点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都无。
可眼前身居王妃之位的女子,沉静清冷,眉眼含幽,举止端庄娴雅,性情内敛温柔,与传闻里那个刁蛮蛮横的夏雪妍,判若两人。
疑心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只觉这位王妃周身皆是谜团,行事古怪,性情难测,偏偏他一时之间,又抓不住丝毫破绽,更猜不透这层层伪装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微风拂过庭院花枝,落英点点,暗香浮动。
皇后的侄女司徒琉璃一袭粉裙娉婷而来,性子活泼直率,自来熟般径直走入院落,一眼便瞧见泠鸢独自倚在廊下,眉眼凝愁,怔怔望着远方出神。
早前家宴一见,便对清雅安静、气质出尘的南陵王妃心生好感,总惦记着来王府寻她闲话散心。这不今日闲来无事便携着侍女,径直来到王妃所居的院落。
司徒琉璃笑着走上前,亲切挨着她坐下,语气轻快温婉:“雪妍姐姐,近来总少见你出去走动,整日闷在府中,可是心里烦闷?”
泠鸢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惶与顾虑,面上维持着夏雪妍该有的温婉浅笑,轻轻摇头:“也无甚烦闷,只是性子喜静,懒得应酬走动罢了。”
司徒琉璃莞尔,顺势说起正事:“转眼便是太后寿宴,宫中大排筵宴,京中所有王公王妃、世家贵女皆要入宫赴宴。我今日来,便是特意问问姐姐,给太后准备的贺寿礼物,可早已备妥了?”
这话一出,泠鸢眸光微滞,心底顿时泛起茫然无措。
她本是易容顶替出嫁,身居王府步步谨慎,一来不懂宫中礼数规矩,不知太后喜好脾性;二来满心都是那晚中药**的羞惧、怕真身败露的惶恐,哪有心思费心筹备寿宴贺礼。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茫然:“我入府时日尚短,不谙宫廷世故,也从未入宫赴过宴,实在不知太后偏爱何物。正为此事愁闷,一时半刻,竟不知该准备什么寿礼才得体合宜。”
看着她一脸无措为难的模样,司徒琉璃毫无半分轻视,反倒越发心生怜惜,柔声宽慰替她出主意:
“姐姐不必太过忧心。太后身居深宫,金银珍宝早已见惯,反倒不喜太过奢靡张扬之物。最偏爱清雅温润、带着心意的雅致物件。”
“姐姐若是擅丹青,亲手绘一幅松鹤延年、福寿绵长的画卷最合宜;若是懂音律,寻一方古砚、一支好玉笛、一套上好琴弦,皆是清高雅致,不显俗套,又能凸显心意,太后必定喜欢。”
泠鸢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里。
她本是跟随着自己师傅长大,自己师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画抚琴皆是拿手绝活。身为自己师傅唯一的徒弟,这些自己都是擅长的,可此刻她不敢轻易展露太过出众的才艺,怕一朝锋芒太露,被有心人认出气韵风骨,进而牵扯出易容替嫁的惊天秘密。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太后寿宴,不得不备礼入宫;一边是身份随时可能败露的惶恐,还有那晚中药留下的心底阴影;再加上对夫君南苑沧溟本能的躲避疏离,千般心事,万般顾虑,全都压在她一人心头。
而不远处的花木掩映间,南苑沧溟静立暗影之中,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入耳。
他目光沉沉落在泠鸢纤细落寞的身影上,看着她眉眼间的为难、骨子里的沉静温顺,再对照坊间传闻那个刁蛮刻薄的夏雪妍,心底的疑虑又添几分。
他越发笃定:眼前女子,绝不是传闻里那般不堪。
同时心底暗忖,太后寿宴宫宴云集,各路人马齐聚,恰好也是一个契机,既能暗中观察各方神色,追查下药陷害之事的蛛丝马迹,也能静静窥探自己这位满身谜团的王妃,藏在容貌之下的真正底细。
暮春时节,皇城落尽飞花,长乐宫内却是一派锦绣盛景。
今日乃是太后万寿寿宴,宫中处处悬锦挂彩,琉璃宫灯沿九曲回廊次第排开,流光映着雕梁画栋,耀得人眼目迷离。朝中王公勋爵、世家命妇、后宫妃嫔皆盛装赴宴,殿内丝竹悠扬,美酒珍馐摆满玉案,祝寿恭维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天家繁华气象。
泠鸢身着一袭月白绣兰锦裙,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子,不施浓粉,清丽温婉,静静坐在末席。她本无心出风头,只想安安稳稳赴完寿宴,低调落座,不与人争,不惹人注目。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席间酒过三巡,笑语喧哗,永宁侯府的嫡小姐柳婉仪,素来心高气傲,又早已暗中嫉恨泠鸢得南苑沧溟另眼相待。她端着一盏鎏金酒杯,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泠鸢席前,居高临下,目光带着几分轻慢与讥讽。
柳婉仪故意扬高了声调,足以让周遭众人尽数听见:
“这位便是近来常伴南陵王身侧的南陵王妃吧?今日太后千秋大寿,满宫皆是懂礼守规之人,偏偏王妃端坐席上,既不主动上前给太后祝寿敬酒,也不与诸位命妇应酬寒暄。”
她微微垂眸,故作惋惜,语气却字字带刺:
“想来是出身寻常,未曾好好学过宫廷礼数。这般不知尊卑、不懂规矩,坐在寿宴之上,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岂不是平白丢了南陵王的脸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满殿的贵妇公子都停下了言语,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泠鸢身上,有看热闹的,有暗自嘲讽的,有冷眼旁观的,窃窃私语声悄然四起,都等着看她窘迫难堪,下不来台。
泠鸢指尖微微一紧,神色淡了几分。她本不愿在太后寿宴上生出争执,更不想无端惹是非,正要起身委婉分辩几句,柳婉仪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依我看,王妃怕是仗着南陵王些许青睐,便恃宠而骄,连最基本的礼教尊卑都抛到脑后了。太后寿辰乃是宫中大典,岂容你这般放肆无礼?”
咄咄逼人的话语,堵得人进退两难,分明就是当众刻意折辱,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
就在泠鸢进退维谷、无言以对之际,一道清冷慑人的男声,陡然从大殿上首缓缓响起,寒意彻骨,瞬间压过殿内所有声响。
“本王的人,何时轮得到外人妄加置喙?”
声线低沉凛冽,自带雷霆威压,满堂刹那间鸦雀无声,连丝竹乐声都骤然停了。
南苑沧溟一身玄色镶金边王袍,墨发玉冠,容颜冷峻无双,周身气场冷得似覆了一层寒霜。他缓缓自王座起身,步履沉稳,一步步朝着泠鸢走来,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众人心头,令人心生敬畏。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多言一句。
他径直走到泠鸢身侧,长臂微抬,不动声色便将她轻轻护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所有人打量与嘲讽的目光。深邃冷眸淡淡扫向身前的柳婉仪,眼底无半分温度。
“她性子安静温婉,不喜逢迎客套,安分落座,守心守礼,何来失礼之说?”
南苑沧溟语气不重,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礼数在心,不在刻意谄媚逢迎。安守本分,沉静自持,远比那些搬弄是非、借礼教之名肆意欺凌他人之人,干净体面百倍。”
柳婉仪脸色一白,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勉强强撑着颜面:“南陵王,臣女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南苑沧溟眸光一冷,威压尽数铺开,“太后寿宴,本是祈福喜乐之地。你不好好祝寿,反倒当众寻衅挑事,刻意苛责刁难,心胸狭隘,唇舌刻薄。以名门贵女之身,行市井搬弄是非之举,这般涵养,才是真的丢尽侯府颜面,辱没世家教养。”
一句话,直接将柳婉仪辩驳的余地堵得干干净净。
长乐宫寿宴经此一闹,殿内气氛彻底凝滞下来。
柳婉仪僵在原地,面颊滚烫惨白,被南苑沧溟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浑身如针扎一般难堪。她素来是侯府众星捧月的嫡女,何时受过这般当众斥责,眼眶微微泛红,却又不敢有半分委屈流露,只能死死攥着衣袖,垂首立在原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遭王公贵妇、世家公子纷纷敛了看热闹的神色,个个屏息低眉,不敢再多看一眼。谁都心知肚明,南陵王护妻心意决绝,此刻谁敢插嘴半句,便是自触霉头。
太后端坐上首,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她眸光淡淡扫过柳婉仪,又落在南苑沧溟身侧的泠鸢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缓声开口,打破殿内僵局:
“好了,寿宴本为喜乐,些许小事不必深究。婉仪,退下落座吧,往后行事,需多存几分宽厚涵养,莫要再这般口舌逞快。”
太后既开了口,便是给了台阶。
柳婉仪如蒙大赦,躬身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说完,便狼狈转身,快步退回自己席位,把头埋得极低,再不敢抬眼看向泠鸢与南陵王半分。
丝竹乐声重新缓缓响起,殿内勉强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是众人谈笑间,都刻意避开了方才的风波,目光却时不时若有若无瞟向泠鸢,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几分揣测。
泠鸢站在南苑沧溟身后,心头仍微微有些起伏。
她本是只想安稳赴宴,不争不抢,却不料无端被人寻衅刁难。方才被众人围观指点时,她虽面上平静,心底难免窘迫难堪,可就在她无措之际,是他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为她挡下所有流言轻视。
温热的男子气息萦绕身侧,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沉稳又安心。
泠鸢悄悄抬眸,望了一眼身旁身姿挺拔的男人。他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眉宇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淡淡寒意,周身生人勿近,可方才看向她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却真切落在了她心底。
南苑沧溟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垂眸看向她,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冷冽,低沉温和:“还愣着做什么?回席位坐好。”
泠鸢轻轻颔首,小声应了句:“多谢王爷。”
二人并肩走到长乐宫为皇子们精心准备的席位,落座之时,南苑沧溟有意无意将她护在里侧,隔绝了周遭投来的打量视线。
一旁刚才怂恿柳婉仪去挑衅南陵王妃的南苑宁浩此刻装模作样的举起酒杯往下灌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席间再无人敢主动招惹泠鸢,有几位心思活络的命妇,原本还想借机打探她的来历,此刻也尽数歇了心思,只敢远远观望,不敢上前半句。
酒过数巡,寿宴渐渐步入尾声。
太后命人赏赐了众家命妇、王公子弟,随后便起身摆驾回宫。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恭送,待太后走远,长乐宫内宾客也陆续散场,三三两两结伴出宫。
泠鸢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宫殿,晚风拂过廊下花枝,落了一地细碎花瓣。她刚走出宫门口,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南苑沧溟缓步走来,侍从皆远远落在后方,只留他一人行至她身前。
夜色宫灯映着他玄色王袍,眉眼深邃,褪去了殿内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多谢王爷方才出面维护,妾身无端惹出这般风波,倒是给王爷添麻烦了。”
“有何麻烦?”南苑沧溟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本王护着自己想护的人,何须顾忌旁人闲话?”
这话直白又郑重,落在泠鸢耳中,让她心头微微一颤,脸颊悄然泛起一抹浅淡红晕,下意识垂了垂眼眸,不敢与他深邃的目光对视。
南苑沧溟看着她羞怯温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语气放缓:“宫中人心复杂,各怀心思,往后再有宴会盛典,若有人再敢无端找你麻烦,不必隐忍退让,只管告诉本王,自有本王为你撑腰。”
“往后在宫里行走,也不必处处小心翼翼,有本王在,无人能轻易伤你分毫。”
一字一句,皆是郑重承诺,沉稳又可靠。
泠鸢心头暖意翻涌,抬眸望向他,轻轻福身:“妾身记下王爷的话了。”
晚风轻扬,花枝摇曳,宫灯光影交错,映得两人身影静静立在宫墙之下,气氛温柔又缱绻。
不远处不少尚未离去的世家子弟、宫女太监瞥见这一幕,皆是悄悄低头不敢多看,心底越发清楚:这位南陵王妃,在南陵王心中,早已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存在。
南苑沧溟看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心底情愫悄然蔓延,缓缓开口:“时辰不早,宫夜寒凉,本王送你回住处。”
泠鸢微怔,随即轻轻点头。
夜色漫漫,宫道悠长,两人并肩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融在灯火夜色之中,而今日长乐宫寿宴的护妻名场面,也化作宫中人人私下议论的话题,往后再无人敢轻易轻视、刁难南陵王妃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