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船,方慕瑜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码头的入口,心里依旧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可直到船缓缓开动,直到码头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家属院的方向,她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方慕瑜转过头,看向茫茫大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嘴硬。
陆砚承,你这个混蛋!
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你爱跟谁腻歪跟谁!
心里虽然这么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忍不住,悄悄滑落。
等顾时宜帮陆砚承换好药,窗外,渔一艘船已经驶远,越勒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陆砚承坐在床上,目光紧紧盯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失落与不舍,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想说的不舍,想说的牵挂,想说的“等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海风里。
宋浩站在一旁,看着陆砚承的神色,心里暗暗叹气。
他知道,营长心里是舍不得嫂子,可是,他的身体更重要。
毕竟,嫂子还会回来,生命只有一次。
海风依旧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
陆砚承看着茫茫大海,在心里默默说道:方慕瑜,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等我。
……
数日后,方慕瑜回到了云市。
踏上云市的一刻,方慕瑜并没有急着回家,反倒是去了郊区。
远离市里的喧嚣,一栋房屋隐在林间。
顺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
院外绕着半人高的竹篱笆,青砖瓦房带着老式坡顶,窗棂还是雕花木格。
屋前辟了片小菜畦,旁侧摆着几盆月季兰草,旧藤椅搁在廊下,既有雅致光景,又满是烟火日常。
洗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菜畦里拾掇杂草。
方慕瑜一眼就看见了篱笆院前弯腰拔草的老人。
年过花甲的慕青川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早已染满霜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布衣,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他动作轻柔,细细拔除菜畦里的杂草,姿态从容温和,哪怕褪去了往日风光,骨子里的儒雅气度也从未消散。
“外公!”
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方慕瑜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思念,快步朝着院子跑去。
脚步轻快,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激动与欢喜。
她从小在慕家长大,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
慕青川闻声猛地抬头,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
看清迎面跑来的孙女,老人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耀眼的光,眉眼间瞬间堆满了笑意,层层褶皱的纹路里全是宠溺。
方慕瑜这一辈里,全是男孩,唯独方慕瑜一个女娃娃。
自她出生起,便集全家万般宠爱于一身。外公护着她,舅舅舅妈疼着她,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瑜宝。”慕青川连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迎上前。
方慕瑜扑到老人面前,眉眼弯弯,鼻尖微微发酸:“外公。”
祖孙二人许久未见,絮絮叨叨地寒暄起来。
慕青川细细问着方慕瑜的日常起居、生活琐事,语气温柔细致,字字都是关心。
方慕瑜报喜不报忧。
可,老人敏锐地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方慕瑜身形比往日略显清浅,眉眼间还憔悴了不少。
慕青川活了大半辈子,阅历丰厚,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你这孩子,在岛上受苦了。”
瞬间,方慕瑜心里的酸楚就冒了出来。
“不辛苦,就是想外公你们了。”
“傻孩子。”
……
屋内的小舅舅慕景琛和舅妈冯玉兰听到院中的动静,早已快步走了出来。夫妻看到方慕瑜的瞬间,脸上立马绽放出热烈的笑容,眼底满是真切的疼爱与欢喜。
“瑜宝。”
“小舅舅,小舅妈。”
……
“妈,你快出来,你看看谁回来了?”
慕景琛连忙朝着屋子里喊。
“谁啊?”
一个满头银丝、举止优雅的小老太婆走了出来。
看到方慕瑜的第一眼,小老太婆嗖的一下就窜了过来,一把拉着方慕瑜的手,语气宠溺。
“我的乖宝,你可想死外婆了。”
中午,饭桌上摆着的,全是方慕瑜爱吃的。
一家人团团围坐,屋子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从小到大,这样的温情时刻是方慕瑜最珍贵的回忆。
因为,这份宠爱背后,藏着慕家人沉甸甸的顾虑。
慕家祖上是曾经的资本家,,再加上几代人都跟外国人打交道,哪怕早已上交全部多余家产,低调安分生活多年,依旧是旁人拿捏的把柄,更是影响方慕瑜前程、名声的最大牵绊。
为了护着方慕瑜,不耽误她的生活、前途和名声,这么多年来,慕家人向来克制又隐忍。
每次方慕瑜过来小坐片刻,聊不上多久,外公、外婆和舅舅总会温柔地找借口,催着她早点回家,不让她在这边久留,生怕来往过密,被旁人抓住把柄,连累她受人非议、耽误前程。
久而久之,这便成了默认的规矩。
方慕瑜心里懂家人的良苦用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每次都乖乖听话,待一会就离开。
可今天,截然不同。
眼看着日头渐渐偏午,早已过了她往常该离开的时间,外公、外婆没有催,舅舅舅妈也丝毫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依旧陪着她说话、给她夹菜,热热闹闹的,半点赶人的意思都没有。
方慕瑜心里又暖又好奇,忍不住笑着打趣,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调侃。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怕不是要在这里过夜了不成?”
“何止是过夜,你留下来住都没问题。”
小舅舅慕景琛眉眼间皆是笑意。
方慕瑜眼里猛地,闪过一抹惊喜。
“没事了?”
慕青川看着眼前聪慧通透、被万般呵护却格外懂事的孙女,露出了久违的、踏实安稳的笑容。
“傻孩子,以前撵你走,是怕家里的旧事、旧成分拖累你,耽误你的前程,委屈了你。但从今往后,不用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