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愣了一下,瞪着她,“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苏婉卿慢悠悠地说,“重要的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什么叫不下蛋的母鸡?你怎么不从你儿子身上找找原因,就知道怪女人?人家嫁到你们家,是给你们当媳妇的,不是给你们当生育机器的。自己家地里不长庄稼,怪种子不好,你们也好意思?”
胖女人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儿子好着呢!”
“好着呢?”苏婉卿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好着呢怎么娶不上媳妇?好着呢怎么花了那么多彩礼?你们心里没点数?人家姑娘嫁到你们家,那是你们家高攀了。你们倒好,把人往死里打,把人打跑了,还有脸追过来要人。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王德贵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苏婉卿,“你……你你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我、我我我可没想管你们这些破事。”苏婉卿耸耸肩,“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算什么本事?有这力气,去地里多刨两锄头,不比在这儿丢人现眼强?”
那个年轻小伙子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屑,“你算老几?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娘们插嘴?”
苏婉卿看了他一眼,笑了,“哟,娘们咋了?你不是娘们生的啊?”
那小伙子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胖女人又跳出来了,“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李秀莲是什么好东西?她要是好东西,能跑?她要是好东西,能嫁不出去?”
苏婉卿看着胖女人,叹了口气,“大娘,您这话说的,我都替您脸红。您也是女人,您年轻的时候,要是被婆家这么欺负,您跑不跑?还是说,您当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所以见不得别人好?”
胖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婉卿又看向王德贵,语气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你家花了一百五十块彩礼?我给你算笔账啊。李秀莲在你们家干了几个月,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样样都得干吧?你们家请个保姆,一个月少说也得十块钱吧?几个月下来,那一百五十块早就挣回来了。你们倒好,不光不给工钱,还把人往死里打。这叫什么?这叫虐待妇女,这叫违法犯罪,现在可是新时代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们不是要告去公社吗?行啊,咱们就去公社找领导好好汇报汇报。看看咱们这地方,还有没有人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王德贵的脸彻底白了。
他指着苏婉卿,手指头都在抖,“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婉卿笑了,“我又没做亏心事。倒是你们,大白天的不干活,跑我们村来闹事。你们家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猪喂了?鸡喂了?有空在这儿丢人,不如回去多干点活,省得小儿子也娶不上媳妇。”
那几个年轻小伙子被她骂得抬不起头,一个个往后缩。
王德贵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村长身后那几个壮汉,又看了看苏婉卿那张笑盈盈的脸,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他咬了咬牙,指着村长说,“老李头,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转身就走,胖女人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的什么苏婉卿也没听清。
那几个人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村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苏婉卿,“苏知青,你这嘴,可真够厉害的。”
苏婉卿摇头,“我就是实话实说。他们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村长拉着她手要道谢,苏婉卿忙躲开了,转身去继续干活了。
李秀莲还站在里间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苏婉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可又说不出来。
苏婉卿没看理她,转身进了灶房,反正她本意也不是帮李秀莲,单纯看不惯那些欺负女人的人。
陆时衍跟在她后头,压低声音,“你刚才骂人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真厉害,一点也不娇气。”陆时衍笑了。
苏婉卿哼了一声,“那是他们活该。我最看不惯这种欺负女人的男人,有本事去外头横,在家里逞什么威风。”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头全是笑。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苏婉卿拍开他的手,“别弄乱了,一会儿还要干活呢。”
“好好好。”陆时衍收回手,可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婉卿瞪了他一眼,让他好好刷锅,她则把剩下的食材什么的都收拾规整好了。
灶房外头,村长带着那几个人继续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秀莲还站在里间门口,看着苏婉卿的背影,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王德贵那帮人走了之后,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村长带着几个壮汉继续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倒也不吵。
陆时衍在旁边洗碗筷,刷锅,苏婉卿则在灶房里把又把剩下的食材归置好。
红烧肉还剩了几块,她用碗扣着,留着晚上吃。青菜还剩一小把,用湿布盖住,明天还能炒一盘。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
李秀莲还是住在里间,村长在旁边给她盖的房子已经起了墙,再有个三五天就能上梁了。
苏婉卿每天该上工上工,该记工分记工分,回来就做饭,吃完饭就偶尔跟着陆时衍去牛棚看几个老教授,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家里多了个人,做饭得多加一碗水。
那天下午,苏婉卿正在记分台前头算工分。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她把本子往阴凉处挪了挪,低着头,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一笔一笔的工分记得清清楚楚。
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响得欢实。
苏婉卿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从土路上颠簸着过来,后座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骑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支起车,从包里掏出几封信,翻了翻,扯着嗓子喊,“苏婉卿!陆时衍!挂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