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那几个人一个个靠在墙上打饱嗝,摸着肚子说,“本来我还觉得两块钱有点贵,现在觉得可太值了,太值了。”
村长也吃得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实在不想动。
苏婉卿正在灶房里洗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擦擦手,走到门口一看,院门外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瘦高个男人,四十来岁,长脸,三角眼,颧骨高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
他身后跟着一个胖女人,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穿着一件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
再后头还跟着几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叉着腰站在那儿,跟几尊门神似的。
“就是这儿!”那瘦高个男人指着苏婉卿家的院子,声音又尖又利,“李秀莲那个贱人就躲在这儿!我听说她跑回来了,就藏在这个村里!”
村长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听见这话,站起来,把牙签往地上一扔,“王德贵?来我们村干啥?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
那瘦高个男人打量了村长一眼,下巴一抬,语气里满是傲气,“哟,这不是老李嘛,快把李秀莲交出来,她是我儿媳妇。她跑了,我找了好几天了,有人说看见她跑回你们村来了,我这就把她带回去。”
村长皱了皱眉,“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先找上门来了,我家秀莲好端端的嫁到你们家,你瞧瞧她现在啥样?”
“啥样?当初你家收了我们的聘礼,足足一百五十块钱呢,那李秀莲生就是我老王家的人,死也是我老王家的鬼,你她娘别废话,快点把人交出来。”王德贵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
苏婉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她没说话,就想看看这出狗咬狗的大戏,真痛快。
那胖女人也开口了,声音比王德贵还尖,“就是就是!我们家花了那么多钱娶她,她倒好,跑了个没影!你快把人交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挤,被村长伸手拦住了。
村长脸色沉下来,“我家秀莲已经失忆了,就是被你家磋磨的,她和你家的婚事不作数了,彩礼我退你们就是。但是你们要赔我家秀莲身体的钱,她是被你家弄成这样的。”
“赔钱?”王德贵冷笑一声,“她那是装的!她就是不想回去干活!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个年轻小伙子就要往院子里冲。
这时候,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李秀莲从里头走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院门口那群人,身子开始发抖。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在身后乱摸,摸到苏婉卿的胳膊,就死死攥住了。
苏婉卿往旁边退了一步,她可不想管李秀莲的闲事。
李秀莲见她好像要躲开的样子,攥着她胳膊的手更紧了。
王德贵看见李秀莲,眼睛一亮,“就是她!秀莲,你跑什么跑?赶紧跟我回去!”
他说着就要往里冲。
村长和几个村民挡在院门口,把王德贵那帮人堵在外头。
王德贵推了村长一把,没推动,又推了一把,还是没推动。
他急了,指着村长的鼻子骂,“老李头,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闺女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王家的人!你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我就去公社告你,告你拐卖妇女!”
村长脸色铁青,可他还是挡在那儿,一步没让。
“你告,你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到了公社,是你理亏还是我理亏。你把秀莲打成那样,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你以为公社的人不管?”
王德贵身后的胖女人挤上前来,叉着腰,声音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破,“打她?那是她活该!谁让她不好好干活?谁让她天天哭丧着脸?我们王家娶她回来,不是请菩萨的,是让她干活生儿子的!她倒好,两年多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这种不下蛋的母鸡,打死都活该,还整天要死不活的,看着就晦气!”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也跟着帮腔,“就是!我嫂子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干点活怎么了?哪家媳妇不干活?就她金贵?”
另一个小伙子更过分,笑嘻嘻地说,“说不定她在外头有人了,才跑回来的。这种女人,搁以前是要浸猪笼的。”
“可不是嘛,之前她不就是上了野男人的床才嫁给老王家残疾儿子的!”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们就是打死也不为过!”
几个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难听。
李秀莲缩在里间门口,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贵,“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王德贵冷笑一声,“欺人太甚?老李头,你闺女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我们怎么对她,那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管。你今天要是不交人,我就让人进去抢!”
他一挥手,那几个年轻小伙子又要往前冲。
“她是我闺女,我怎么管不了?今天你们谁都不能带走秀莲!”村长带着盖房子的几个村民死死挡在门口。
两边人僵持不下。
本来吧,苏婉卿靠在灶房门口看热闹,不想管这档子事。
李秀莲以前害过她,她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凭什么替她出头?
可她听着那帮人说话,越听越气。
大清早就亡了,他们说那些话简直有毛病,什么叫“活该”、“肚子没动静”、“浸猪笼”……听着十分不堪入目,一个女的,就因为结婚这么长时间没生孩子,就要被打的遍体鳞伤,还要被造黄瑶,人都这样了,跑回家来,这群人还有脸追过来骂?
别的也就算了,她这暴脾气,最听不得这些随意侮辱女人的话。
咋了?你妈不是女人?你不是女人生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走到院子里。
陆时衍看见她出来,伸手想拉她,被她躲开了。
她走到院门口,站在村长旁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王德贵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胖女人,嘴角一撇开始输出,“我说,你们这一大家子,是组团来我们村丢人现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