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一周,大队长特批了他们几天假,让他们在家安心复习。
苏婉卿把那件碎花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又把钢笔灌满了墨水。
她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好几遍,上头印着她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笑得有些拘谨。
陆时衍站在旁边,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看准考证,忍不住笑了,“看多少遍了?还能长翅膀飞了?”
苏婉卿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咱们的命。”
陆时衍不笑了。
他走过来,拿过那张准考证,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认真真地说,“对,这是咱们的命。”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苏婉卿就起来了。
她给自己和陆时衍各煮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一碗粥。两个人吃了饭,背上书包,往镇上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槐树底下站着好几个人。
教授们都在,李教授、张教授、王教授,一个不少。
李教授看见他们,迎上来,拍了拍陆时衍的肩膀,“别紧张,你行的。”
又看了看苏婉卿,“你也是,正常发挥就行。”
张教授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到苏婉卿手里,“拿着,路上吃。”
王教授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这支笔好用,你拿去用。”
苏婉卿看着那几个老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东西,说了句“谢谢”,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陆时衍揽着她的肩膀,对教授们说,“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李教授挥挥手,“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个人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还站在大槐树底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苏婉卿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攥紧了陆时衍的手。
“走吧,”她说,“咱们去考大学。”
从村里到镇上,坐牛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他们特意找村里唯一有拖拉机的人送了一趟,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镇中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蓝布褂子的,有穿军装的,还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看着比苏婉卿大不少,三十出头了,脸上带着风霜。
大家手里都攥着东西,有的是准考证,有的是介绍信,有的捧着书本还在看,嘴里念念有词。
苏婉卿把准考证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盖着县招生办的红章,上头写着她的名字、照片、考试地点和座位号。
她把它攥得紧紧的,生怕丢了。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也在看自己的准考证,看完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又按了按。
“走吧,进去。”陆时衍说。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有人喊着“让一让”,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有人在跟送考的家人告别。
苏婉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只手紧紧攥着准考证,另一只手被陆时衍牵着。
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棉袄,戴着帽子,低着头,撞了苏婉卿一下。
苏婉卿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手里的准考证没拿住,掉在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可那人也弯了腰,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那人先她一步把准考证捡了起来。
“同志,你的东西掉了。”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准考证递还给她。
苏婉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人没再说话,低着头挤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婉卿把准考证攥在手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对的,名字是对的,章也是红的。
她松了口气,把准考证折好,放进口袋里。
“怎么了?”陆时衍回头看她。
“没事,被人撞了一下。”苏婉卿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校门口,有工作人员在检查证件。
苏婉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竟然空了!
她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把两个口袋都翻出来,都没有,书包里也没有。
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准考证就是不见了。
“陆时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陆时衍脸色一变,连忙帮她找。
在地上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问旁边的人,都说没看见。
苏婉卿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那个撞了她又帮她捡准考证的人。
她明明把准考证攥在手心里,又后来放进了口袋……
“是刚才那个人。”苏婉卿咬着嘴唇,“他给我调包了。”
陆时衍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人群里追。
苏婉卿想拉住他,没拉住。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陆时衍挤进人群,越跑越远,心里头又急又慌。
她想追上去,可她又怕陆时衍回来了找不到她。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校门口的喇叭响了,说考试十五分钟后开始,让考生抓紧时间进场。
人群渐渐稀疏了,该进去的都进去了,只剩下几个送考的家属还站在外面。
苏婉卿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陆时衍还没回来。
她咬了咬牙,正想去找他,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跑过来。
是陆时衍!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跑到她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东西递给她。
“给,追上了。”
苏婉卿接过来一看,是她的准考证。照片、名字都是对的,也有章。
拿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人呢?”
“跑了。”陆时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追了两条街,他跑进一条巷子里,翻墙跑了。准考证被他扔在墙根底下,我捡了就赶紧跑回来。”
苏婉卿看着那张准考证,上头沾了些泥,边角也皱了。
她把它贴在胸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拉住陆时衍的手,“走吧,我们快进去,来不及了。”
两个人冲进校门,找到考场所在的教学楼。
楼梯上已经没人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响得厉害。
苏婉卿的考场在三楼,陆时衍的在二楼。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陆时衍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别慌,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