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拉住他的手,“那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陆时衍点点头,连夜去了大队长家。
大队长听了,也吓了一跳。
他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公社又往县里报,县里来了几个穿便衣的公安,在村里蹲了两天,把那男人抓了个正着。
果然是个特务,潜伏在附近好几个月了,一直在搜集情报,好像附近山里有什么矿脉,还有以前古代留下的宝藏。
公安从他身上搜出了电台、密码本,还有好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开的时候,全村都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他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子,居然藏着特务。
大队长在大会上狠狠表扬了陆时衍,说他警惕性高,有责任心,为国家安全做出了贡献。
陆时衍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可苏婉卿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县里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普通的公安,是军区的。
一个穿军装的首长握着陆时衍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他家里的情况。
陆时衍如实说了,说自己是被下放的,成分不好,父亲还在农场劳动。
首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立了功,我们会向上级反映。”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陆时衍正在院子里浇向日葵。
他听见苏婉卿念那封公函,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水瓢捡起来,又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苏婉卿看见他眼睛红彤彤,像兔子似的,可他没哭。
他只是把水瓢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陆时衍,”苏婉卿走过去,轻轻抱住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陆时衍没说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嗯,过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牛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教授们。
李教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有些发颤,“好啊,好啊,小陆同志,你爸是个好人,我认识他,当年在京城见过。他是个正直的人,我就说他不会做那些事。”
张教授在旁边抹眼泪,王教授也红了眼眶。
几个人围坐在那盏小油灯底下,说了半宿的话。
苏婉卿从空间里拿了一瓶酒出来,说是自己酿的,其实是她之前囤的。
几个教授喝了几口,话更多了,说起京城的事,说起以前的同事,说起那些年受的委屈。
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苏婉卿靠在陆时衍肩膀上,看着那几个老人,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她想,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又过了一个月,陆时衍的父亲从农场回城里,然后特意跑到乡下看他们。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可精神还好。
他站在村口,看着来接他的陆时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儿子,你瘦了。”
陆时衍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父子两个抱在一起,谁都没哭,可旁边的人看着都红了眼眶。
苏婉卿站在旁边,叫了一声“爸”。
陆时衍的父亲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眼泪就下来了。
陆时衍的父亲在村里住了几天。
他看了他们的小院子,看了墙根底下的向日葵,看了新砌的灶台和新盘的炕,连连点头,“好,你们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
他又去牛棚看了那几个教授,几个人坐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走的时候,李教授送了他一本书,是他自己写的,一直没舍得给人。
陆时衍的父亲走的那天,拉着苏婉卿的手说,“闺女,时衍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苏婉卿笑了,“爸,您放心,他不敢欺负我。”
陆时衍在旁边听着,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陆时衍的成分改了,不用再低人一头。
他干活更卖力了,黑市上的生意也做得更大了些。
苏婉卿的记分员当得稳稳当当,每天晚上还是跟陆时衍一起去牛棚听课。
教授们教得越来越深,数学讲到了微积分,物理讲到了电磁学,语文讲到了古文观止。
苏婉卿学得吃力,可咬着牙坚持。
陆时衍倒是越学越轻松,他底子好,脑子快,教授们出的题他总能做出来。
李教授有一次感慨,“小陆同志,你要是生在好时候,清华北大随便挑。”
陆时衍笑了笑,“现在也不晚。”
李教授看着他,眼睛亮了,“对,不晚不晚。”
秋天的时候,向日葵开花了。
金灿灿的,一朵一朵,比苏婉卿的脸还大。
她每天下工回来都要站在花跟前看一会儿,看着那些大花盘朝着太阳转,心里头就高兴。
陆时衍说,“等收了瓜子,给你炒着吃。”
苏婉卿说,“我要留一部分当种子,明年多种点。”
陆时衍笑了,“行,你说了算。”
那天傍晚,苏婉卿正蹲在院子里摘菜,陆时衍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手有些抖。
苏婉卿站起来,“怎么了?”
陆时衍把报纸递给她,指了指头版头条。
苏婉卿接过来一看,那几个字大得很,她一眼就看见了——“恢复高考”。
她愣住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今年十二月,全国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正式恢复……”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陆时衍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苏婉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陆时衍,咱们能考大学了。”
陆时衍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嗯。”
苏婉卿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时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