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厨房门口,辛昭昭看见姜羡宝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粗麻外罩,正在厨房里忙碌。
有一种跟平时卜卦时候完全不同的烟火气,但却不损她的清灵之气。
那是只有觉醒了灵机的卦师,才能察觉的一种气息。
辛昭昭若有所思。
她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姜卦师……我要离开宏池县,回京城了。”
姜羡宝愕然回头:“辛神算?您现在要走?不吃晚食了?”
辛昭昭摇摇头:“沈将军让我一个时辰内离开宏池县。”
“他是落日关的大将,一言九鼎,说到做到,我没办法违抗。”
姜羡宝皱起眉头:“……沈凌霄让你走?”
这个沈凌霄,真是对谁都同样的霸道。
上次他初见她,也是马上让她离开宏池县……
辛昭昭咬了咬牙,脊背挺直,低声说:“姜卦师,你相信我,我对沈将军,没有任何企图。”
“我刚才这么说,真的是为了我表妹。”
姜羡宝秒懂。
看来是自己刚才说,让她不要只针对自己,也要针对沈凌霄,所以这个脑子有点轴的女娘,大概是真的跟沈凌霄对线了……
然后就被认为,她这么反应激烈,是因为她自己,对沈凌霄有意思?
沈凌霄那个脑子有洞,因而喜欢脑补的人,肯定是会这么认为的……
姜羡宝都有点同情辛昭昭了。
她看着她,直觉这姑娘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姜羡宝将手在腰上的围裙擦了擦,说:“既然来了,还是先吃两个肉夹馍,也算是来我家一趟。”
说着,她拿出两个刚刚烤好的烤馍,用刀从中间切开,将她刚才做的卤肉放进去,再撒上一点野葱末。
“拿着,就算现在要走,也要吃饱了再走。”
“你到我家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走。”
辛昭昭缓缓伸出手,从姜羡宝手里接过两个热乎乎的肉夹馍。
她没吃过这种食物,但是一入手,那股食物的香味,就充斥了她的鼻腔。
嘴里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姜羡宝说:“反正你也说你过阵子就要回师门准备晋升,趁这个机会回去也挺好。”
“有人送你吗?还是你一个人?”
辛昭昭捧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夹馍,心里百味杂陈。
她再一次问自己,自己做错了吗?
自己维护自己的亲人,也有错吗?
她有点迷惑。
看着辛昭昭迷惘的神情,姜羡宝又有点心软。
这个女娘,虽然脑子轴,可对她,还是不错的。
只是牵扯到她更在乎的人,就把她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给切割了而已。
姜羡宝当然是不开心的,但,她也是豁达的。
她不会一直想着这种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她曾经的生命里,生存的压力,比这种小姐妹之间的来来去去,严峻多了。
她对这种层面的纠葛,不是很在意。
反正不可能跟辛昭昭继续做好朋友了,她反倒是看开了。
姜羡宝送她到院门口,微笑说:“辛神算,希望你维护的人,配得上你这份情谊。”
“一路顺风。”
辛昭昭茫然地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发现姜羡宝已经没有站在门口了。
黄昏的巷子里,夕阳把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几条黑狗闻着肉夹馍的味儿跟了过来,朝她拼命摇着尾巴。
她却舍不得把手里的食物扔出去。
她紧紧捧着,像是捧着一份珍宝,回到自家租的宅院。
“收拾东西,给你们半个时辰,备车,我要回师门。”
她脸色淡了下来,冷冷吩咐。
一个人坐在房里,就着一杯热茶,吃下了两个肉夹馍。
……
姜羡宝的小院里,辛昭昭走了之后,沈凌霄就在堂屋里坐不住了。
他问贺孟白:“姜小娘子呢?”
贺孟白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姜小娘子在做饭呀……”
“沈将军您是不知道,姜小娘子一手‘剪云羹’,那真是绝了!”
“京城和云中郡那么多酒楼,没人做得出姜小娘子这种味道!”
沈凌霄皱起眉头:“……她?做饭?她没有请下人做饭吗?”
在他跟姜羡宝相处的两年里,这女娘可是一次厨房都没有下过。
在她那个家境一般的家里,曾经雇有一个做饭兼打扫的粗使婆子。
姜羡宝的阿娘和阿姐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粗使婆子做饭。
如果她阿娘和阿姐有空,就是她们做饭。
有时候,姜羡宝那个病秧子阿爹也做过饭,只有姜羡宝,一次都没有做过。
别说做饭,她可能连她家厨房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凌霄总是疑心,在姜羡宝那简单的脑袋里,说不定以为饭菜,是自己从碗碟里长出来的……
可是现在,贺孟白居然说姜羡宝就在厨房里做饭?
沈凌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对贺孟白说:“……带路。”
贺孟白:“……”
这院子就几步路,还带路?
当然,他也不敢反驳沈凌霄,说:“沈将军这边请。”
他带着沈凌霄来到厨房门口。
陆奉宁还在院子里的井边收拾那些野味。
看着贺孟白带着沈凌霄去往厨房,陆奉宁想了想,用井水洗了手,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沈凌霄站在厨房门口。
黄土夯筑的灶屋低矮,局促得转不开身。
梁上挂着一条条腌肉,门口一块旧布帘半遮半掩。
土灶里,红柳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耀眼。
姜羡宝挽着袖口,坐在灶膛前,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干柴和秸秆。
然后起身,快步走到案板前。
衣摆偶尔擦过灶台,沾了一点灰,却也丝毫不在意。
她将案板上发好的面团,熟练地擀成薄薄的一片,再撒上几粒盐,和自己研磨的香料。
香料是她从杂货铺里淘来的廉价碎末,不值钱,却能让平淡的烤饼,生出诱人的香气。
面饼切成一片片,她拿起锅盖,将擀好的薄面饼贴上深锅。
面饼一贴到热热的锅面,立即微微鼓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厨房里更添暖意与麦香。
姜羡宝刚贴完饼子,心有所感,倏然回头,果然看见门口站着的沈凌霄和贺孟白。
立即警醒起来。
她知道原身从来没有做过饭,也没学过做饭。
而她这一手厨艺,就需要好好解释一下。
免得沈凌霄这个贱人起疑。
他虽然不喜欢原身,可是如果真的让他意识到,原身已经香消玉殒,也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就算不发疯,也会把姜羡宝拉去烧了,或者砍了……
姜羡宝不敢赌。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顺势看向站在沈凌霄和贺孟白后面的陆奉宁,说:“陆都尉,野鸭收拾好了嘛?”
陆奉宁拎起拔了毛,里外清洗的干干净净的野鸭说:“差不多了,要我帮姜小娘子剁成细茸吗?”
姜羡宝点点头:“和上次一样,多谢陆都尉。”
沈凌霄和贺孟白默默让出一条道。
陆奉宁快步走进厨房。
他对沈凌霄说:“沈将军,要不去堂屋坐?”
“这厨房烟熏火燎的,您可能不习惯。”
又说贺孟白:“孟白,你怎么把沈将军带到这里来了?也太没眼力价儿了。”
贺孟白恨不得叫起撞天屈:“沈将军要来的,我敢阻止吗?”
沈凌霄看了看狭窄的厨房,又看了看姜羡宝挽起袖口里露出来的雪白手臂,淡淡地说:“你从来没有做过饭,就不要勉强自己。”
姜羡宝拿起案板上的厨刀,啪地一声砍在案板上,冷声说:“沈凌霄,我要不做饭,我这一年,早就饿死了。”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会。”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我竟不知道,我还有厨艺天赋。”
贺孟白忙说:“沈将军!姜小娘子的‘剪云羹’,真是一绝!”
“您信我!我贺孟白这辈子除了医术引以为傲之外,就是对自己的舌头了!”
“我这根舌头,尝过天下美味!”
“我如果不学医,我会是最厉害的饕客!”
沈凌霄看他一眼:“……真这么好吃?”
贺孟白点头如捣蒜。
沈凌霄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就在这里,我要亲眼看见她做饭,我才信。”
姜羡宝深吸一口气。
爱信不信!
她转身打开土灶上另一口锅的锅盖,那里烧着热水,冒着一连串的蟹眼泡,已经水开了,但还不到沸腾的地步,特别适合煲汤。
陆奉宁手脚麻利,手里的弯刀翻飞,剔肉削骨,很快就把野鸭的鸭肉都拆下来了。
姜羡宝在旁边默默看着,很有默契地把陆奉宁刚刚剔下来的鸭架,放到刚刚起了蟹眼泡的热水里。
再切上几片干姜扔进去,撒上一点点粗盐。
接着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大火一催,锅里的热水瞬间沸腾。
立即满屋飘香,一点腥味都没有。
陆奉宁开始叮叮咚咚剁着鸭肉茸。
姜羡宝又在旁边拍了几根野蒜,劈里啪啦,切成几截,扔到炖着鸭架的锅里。
乳白的汤水,水面转着几段青蒜,还有淡黄的姜片。
整锅汤顿时有了几分鲜活。
味道刚刚起来,陆奉宁的鸭肉茸就剁好了,给姜羡宝递了过去。
姜羡宝顺手往里加了一点豆粉,再把刚才做好的调味料倒进去。
然后就着烧开的清汤,把一大碗鸭肉糜,用小勺舀着,沿着水旋的方向,放入沸腾的汤里。
那肉糜剁得极细,入汤就浮,形似白云,因而得名“剪云羹”。
沈凌霄看到这里,微微动容。
没想到,姜羡宝还真有几分厨艺天赋。
热汤从锅里蒸腾而起,将她那如盛放牡丹一样秾丽的五官,衬得如坠云雾,仿佛多添了几分清雅飘逸的仙风道骨。
沈凌霄有些恍惚。
这逼仄简陋,黄土夯筑的灶屋,好似突然成了雕梁画栋的精致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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