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昭昭的卦桌前。
康大娘子一如既往的眉飞色舞,似乎每一桩婚事,都是花好月圆,百年好合。
米老夫人如出一辙地欣喜又忐忑,不时还看看自己娇俏的小孙女,拉紧了她纤弱的手。
而那位米小娘子呢,此刻一脸娇羞的低眉捻着衣角,耳根红润动人。
姜羡宝的瞳仁倏然紧缩。
这些人,不对劲。
姜羡宝选择刑侦专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有一个很不错的天赋。
她的形象记忆力,非常出众。
简单来说,你让她一分钟内背下一页书,她可能做不到。
但是她却能在一分钟内,把那页书的样子,牢牢记住。
然后,从记忆里,翻看那页书的内容,从而完整背出来。
所以,她对很多场景,都能过目不忘。
通俗点说,她这叫摄影机记忆力。
此刻,面前康大娘子、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三个人的神情动作,在姜羡宝的记忆里,跟上一次她们来合婚时候的神情动作,严丝合缝的重合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呢?!
树上还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呢!
姜羡宝坐直了身子。
她再一次仔细观察这三人的神情动作,又跟自己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她们三人时候的神情动作,一一验证。
除了康大娘子说的话,跟那时候略微不同以外,别的,真的一模一样。
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的动作和神情,跟上一次她们来辛昭昭卦桌前合婚的时候,就是一模一样!
如果辛昭昭的卦摊前有监控,那上一次监控里拍下来的场景,跟这一次对比,回让人觉得,这一次,是在重放上一次的监控!
可姜羡宝很确信,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这种奇怪的情形,就这样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所以,其中肯定有诈。
姜羡宝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唯一的变数——那位新的郎君身上。
和上次观察那位马匪一样,姜羡宝如同激光探测器一样的眸子,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位郎君。
他身上的袍子,一看就是上等绸缎,是崭新的,但是没有折痕,说明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但经过仔细熨烫,收拾得恰到好处。
比上次马匪的装扮,用心多了。
他腰间悬挂着一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
拿着青绿色泥金纨扇的手,没有任何茧子,不是干活的手,但是,这手的骨节,有点粗大。
真正有身份地位,并且从生下来就养尊处优的郎君,不会有这样一双看起来有点“村”的手。
但这人也不可能是马匪假扮的。
因为这人不仅没有那种彪悍的江湖血腥气,反而有种憨厚又狡黠的气质。
再看他的五官,姜羡宝就觉得有些眼熟。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年轻郎君,可却有种无端的熟稔感。
姜羡宝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她觉得自己熟悉这个人的长相,那她肯定见过这个长相的人。
姜羡宝眯了眯眼。
又旁观了一会儿康大娘子、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的样子,姜羡宝站了起来,往辛昭昭的卦摊走过去。
她要凑近了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辛昭昭已经起完第一卦。
她看着卦象,淡淡地说:“这位郎君的八字,丁卯年、辛亥月、辛丑日、癸酉时,今年十八,比女方大三岁。”
“这位女娘的八字,庚午年、戊辰月、壬午日、庚戌时,今年十五。”
“男方是金水命,是【水藏金】,柔中带刚,并不锋锐。”
“女方是水木命,这一卦是【杨柳木】,也是柔韧之物,但却不再是至软至柔,跟【水藏金】,可以金水相济,互补互助。”
康大娘子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啊!连辛神算都算出是上上大吉的绝配!”
“这次你们信了吧?”
“恭喜米老夫人,得此孙婿!”
“恭喜米小娘子,得此佳婿!”
“恭喜安郎君,得此佳妇!”
姜羡宝在旁边默默听着。
她想,这个岁数,跟之前那位曹郎君,是同龄啊……
都是丁卯年生人,但是月份、日子和时辰都不一样。
这是巧合嘛?
她忍不住问:“这位安郎君,是哪里人啊?”
康大娘子笑着一甩帕子:“这位安郎君,就是本地人!”
“家境殷实,有良田百亩,日进斗金!”
“家里是本地的望族!而且我们安郎君,是家族里的嫡子呢!”
姜羡宝:“……”
她刨根问底:“哪个望族啊?说来听听呗。”
康大娘子正要说话,那安郎君沉下脸,手里的青绿色泥金纨扇,指着姜羡宝,不客气地说:“你是何人?凭什么打听我家的事?”
“我们这里在合婚,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如果影响了我们的婚事,我可不会轻饶于你!”
姜羡宝挑了挑眉。
好你个安郎君,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给我扣起帽子来了!
姜羡宝一般是不管闲事的,但是米老夫人曾经给过她五两银子。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笔安家之费。
她记米老夫人这个人情,才出言提醒。
没想到,米老夫人和米小娘子还没说啥,这家伙倒是不满了。
姜羡宝淡淡地说:“你们才合婚,连订婚都还没订呢,怎么就称上婚事了?”
她索性问米老夫人:“米老夫人,您不是说,要让米小娘子,给曹郎君守三年嘛?怎么这么快,又要订婚了?”
“如果要订婚,在并州曹氏再找一个郎君嫁了不好嘛?”
“本地的望族,比不上并州的望族吧?”
米老夫人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着姜羡宝,恍惚说道:“……啊?我有说过吗?也对哈……好像那样更好,是不是?”
她犹豫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孙女米玉娘。
米玉娘洁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脸上羞涩的笑容淡了下去,皱眉说:“阿奶好像是说过……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了,她说不出来了。
脑子一阵迷糊。
她柔弱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安郎君见状着急了,一把推向姜羡宝,恼道:“你是谁?!走开!给我走开!”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这样,是要跟我们安家过不去吗?!”
姜羡宝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了。
安郎君的胳膊还没伸过来,她已经利落躲开,还轻轻松松反手一挡,将那要动手的安郎君推了出去。
姜羡宝淡淡地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样动辄喜欢动手的郎君,成亲以后,肯定会在家打自己的娘子。”
她看向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说:“两位可要好好考虑。米小娘子这小身板,经得起这位望族郎君几拳……”
说完,她的目光,已经落在卦桌上的两份庚帖上。
辛昭昭早就看过庚帖,现在已经把庚帖阖上了。
姜羡宝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是她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先前同和质库的庚帖案子,姜羡宝回来后,对大景朝的庚帖,大致了解了一下。
大景朝人家的庚帖用纸,有硬黄纸、彩笺纸和细麻纸三个种类。
其中硬黄纸最贵重,是皇室或者贵族专用的庚帖用纸。
彩笺纸,则是文人雅士,或者有钱的商家喜欢用的庚帖用纸。
不过,普通人家用的细麻纸,也是纸张里很高级的种类。
体现的是大家对婚姻大事的郑重其事。
当然,同和质库那份质押的庚帖,用的“福纸”,已经是另外一个层次的高级纸张了,不是这些凡俗纸张能够比拟的。
而米玉娘的庚帖,就是质地特别好的彩笺纸,红色外壳,泥金墨色,标准的宏池县富有人家用的庚帖纸。
可安郎君的这份庚帖,一看就好廉价的样子,连细麻纸都不是,当然更不是硬黄纸或者彩笺纸。
那庚帖纸张的表面很粗糙,纸质发黄,用的墨,也不是庚帖通用的泥金墨。
边缘更是裁得跟狗啃似的。
这是“本地望族”的嫡子,拿得出手的庚帖?
姜羡宝伸出如同葱管般白腻的手指,指了指那份庚帖,说:“……这是你的庚帖嘛?”
安郎君板着脸,点头说:“当然是我的庚帖。生辰八字,祖宗家人,岂能有假?——你别偷看啊!”
他一脸警惕地看着姜羡宝,好像她要偷他的庚帖。
姜羡宝也不看他,只盯着他的庚帖又说:“你家不是本地望族嘛?怎么连一份好一点的庚帖,都置办不起?”
她这么一说,辛昭昭、米老夫人和米玉娘,都不由自主看向了安郎君的那份庚帖。
只有康大娘子用帕子掩着嘴,笑着说:“姜卦师多虑了!”
“我们安郎君的庚帖,当然是用上好的彩笺纸!不过呀,庚帖的原本,供在庙里祈福呢!”
“等咱们合完婚,正式订亲的时候,就会拿过来走礼了。”
她这么一说,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脸色都变了。
辛昭昭也皱眉说:“合婚的庚帖,必须是原帖。”
“你们这拿过来的,如果是誊抄的,恐怕不准。”
其实她的意思是,誊抄的庚帖,谁知道里面的内容跟原本的庚帖,是不是一样的?
到时候,如果真正订亲用的庚帖里的八字,跟这份不一样,那不是砸她的招牌吗?
姜羡宝看向康大娘子,说:“康大娘子,您是县衙里上了名册的官媒。”
“您跟人合婚,都是拿的誊抄的庚帖合婚的嘛?不用原帖嘛?”
康大娘子被她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说:“对啊……我们合婚,不能用誊抄的庚帖,必须是原帖,不然等订亲的时候有错漏,就说不清了……”
姜羡宝点点头:“那就对了……所以,这位安郎君,还是把你在庙里供着的庚帖原帖拿过来,再合婚吧。”
这位看上去一脸正气,甚至有点憨厚的安郎君,立即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口结舌半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索性不说了。
他直接挽起袖子,抡起醋钵大小的拳头,直接捶向姜羡宝!
可是这一次,不等姜羡宝动手,早就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阿狗,已经嗷的一声扑上去,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
“让你打我阿姐!让你打我阿姐!”
他伸出小小的拳头,飞快将安郎君揍得鼻青脸肿之后,就凶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安郎君立即杀猪般叫了起来。
看见面前的闹剧,米老夫人如梦初醒般抱住了自己的小孙女米玉娘,连声说:“咱们不合婚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说着,她拉着米玉娘的手,转身就走。
米玉娘也被安郎君刚才的样子吓着了,匆匆忙忙朝姜羡宝感激地笑了笑,就跟着自己的祖母离开了卦摊。
康大娘子忙追上去:“米老夫人!米老夫人!您听我说!听我说啊!”
“您家的玉娘,已经没了一个未婚夫了……实在不好找,现在安郎君愿意娶,您不好好想想?”
米老夫人回头啐了她一口,恼道:“康大娘子!你明明看见这个安郎君动辄打人啊!还敢说与我们玉娘?!”
“我们家小娘子从小娇生惯养,可经不起这种人磋磨!”
“你以前不做这种缺德事的啊!今儿是怎么了?”
康大娘子被说得停下脚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绞着帕子想,米老夫人,好像说得也不错,我最近是怎么了?
她在反思的时候,姜羡宝已经把阿狗叫起来了。
“阿狗,别脏了自己的嘴。这种人渣,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用我们动手。”
安郎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已经被咬出血的脖子,咬牙切齿对姜羡宝和阿狗说:“你们给我等着!”
“我们安家村,可不是好惹的!”
姜羡宝眨了眨眼:“……啥?安家村?是宏池县附近那个安家村嘛?”
安郎君把泥金纨扇插在脑后,叉腰瞪她:“对呀!知道怕了吗?!”
姜羡宝福至心灵,突然说:“你姓安,又是安家村人,还是本地望族,你不会是安家村村长安振鹏的儿子吧?”
安郎君愣住了:“你认识我阿爹?”
姜羡宝冷笑:“呵,好一个本地望族啊!”
“谁教你捡这个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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