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郎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辛昭昭在旁边收起铜钱和卦盘,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地说:“算卦的一两银子,你还没给呢。”
安郎君懊恼说:“这婚又没合成!还敢要银子?!——再说,你不应该找米家要吗?她们家有钱!”
说着,他拎起衣袍,朝前面的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追过去,一边叫着:“你们还没给钱呢!卦金都敢不给,你们也真胆大啊!”
米老夫人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瞪了安郎君一眼,说:“你滚开!离我们远点儿!”
然后回身过来,给了辛昭昭一两银子,却又给了姜羡宝一两银子。
“姜卦师,今天又多亏您了!以后我再要合婚,我直接来找您!”
姜羡宝:“!!!”
这可真是人在看热闹,钱从天上来哈!
姜羡宝一脸喜色接过银子,立即说:“米老夫人,要不我和我弟妹一起送你们回家吧!”
“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跟着您,您不担心自家的安危嘛?”
米老夫人看了看眼神黏在她小孙女身上的安郎君,心里一阵恶心。
再想到刚才那个叫阿狗的小郎君,那么小,力气却那么大,一阵心动,但还是犹豫着说:“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们啊……”
姜羡宝看在一两银子份上,满口担保:“没问题!没问题!我小弟不行,我一人打他那样的打俩!”
米老夫人嘴角抽了抽,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等送我们到家,我再给你们十文钱。”
姜羡宝点点头:“好说。”
她迅速收拾东西,让后面的店家把她的卦桌收起来,自己领着阿猫阿狗,跟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走了。
那位安郎君还不死心,带着几个临时雇来的闲汉,不远不近跟着。
但是走到僻静地方的时候,姜羡宝和阿狗看四下没人,回身过来,联手揍了他一顿,就老实了。
浓眉大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灰溜溜回安家村去了。
他带着那些闲汉,一个个跑得比他都快,早就不见了踪影。
阿猫看着安郎君远去的背影,心里百爪挠心,对姜羡宝说:“阿姐,我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咱们山上的庙里了。我回去看看啊……”
她仰头看着姜羡宝,满脸要看热闹的心思藏都不藏。
姜羡宝摸了摸她的头,小声说:“带着阿狗一起去,别被他们发现了……”
她知道阿猫是要回安家村的安村长家,听墙角。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事儿怎么又跟那个安村长一家扯上关系了。
阿猫得到姜羡宝的鼓励和肯定,眼前一亮,说:“阿姐也知道啊……”
姜羡宝说:“我当然知道,你也不必回山上的那个破庙,里面没有东西了,我都带走了。”
“你就跟阿狗……嗯,去去就回,不能太晚了,知道吗?”
阿猫阿狗点头如捣蒜,小身子一颠一颠,飞快跑开了。
看着俩孩子跑走,米玉娘小声说:“姜卦师,您就这么让他们离开吗?您不跟着去?他们才多大啊……”
姜羡宝看了她一眼。
这小女娘还真的挺善良。
她跟阿猫阿狗其实素不相识,但就因为阿猫阿狗是小孩子,就能说出这样关切的话,在这个大景朝,已经很不错了。
姜羡宝对她的看法,又高了一个档次。
善良的人,会有好报的。
如果没有,姜羡宝会帮她有好报。
米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跑远的两个孩子,也说:“这俩孩子也就三四岁吧?姜卦师,您就自个儿带着他们?”
姜羡宝说:“是啊,我现在也能挣钱了,等开春了,就送他们上蒙学。”
一句话,就转移了米老夫人和米玉娘的注意力。
因为她们已经在说:“姜卦师,蒙童的学堂,要五岁才收呢。”
“他们现在多大啊?”
姜羡宝笑着说:“那就再等半年,我也认一点字,可以在家里自己教他们。”
米玉娘羡慕说:“姜卦师真厉害,能自己挣银子,还能教小孩子念书。”
姜羡宝偏头看了看她。
米玉娘身材娇小,目测大概也就一米五,比姜羡宝要矮一个头。
姜羡宝搂搂她纤弱的肩膀,在她惊惶之前很快放开,说:“玉娘也上过学堂吗?”
米玉娘松口气,又露出欢喜的神情:“上过的!我从五岁就上蒙学,一直上到十二岁呢!”
米老夫人说:“上学堂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好。”
“一个女娘又不能考文举武举,也没那能耐像辛神算、姜卦师一样做卦师,上那么多年学干嘛?——在家我教她打算盘算账呢。”
“以后嫁出去,能自己稳稳地掌一头家,不会被下面的人糊弄就好。”
“女娘啊,最重要是懂得经管家里的钱财,什么夫君宠爱、婆母看重,这些都是虚的!”
姜羡宝真心实意赞道:“米老夫人通透!”
“原来玉娘还会算账啊!太厉害了!我也想学打算盘来着,但就是学不会。”
米玉娘被她说得小脸通红,可她的身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她没有那么紧张拘束了,很快就把姜羡宝当了闺蜜知己,勾着她的衣袖,开始跟她说悄悄话。
米老夫人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说:“姜卦师今天来认个门,以后有空,常来做客。”
“我们玉娘也有个玩伴。”
姜羡宝说:“米老夫人客气了,我天天要出摊,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玉娘可以自己邀请小伙伴来家里一起玩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米玉娘的脸又白了,绞着帕子,垂头丧气,再不说话。
米老夫人叹了口气,改了话题说:“到了,到了,姜卦师进来吃茶。”
姜羡宝一看这坊市,就比她租的那个沙河坊,要高几个档次。
因为沙河坊的路,都是黄土夯的。
而这里,是大青石,高下立显。
米老夫人在那大青石铺就的街巷尽头,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一对朴拙的深灰色石狮,透着被风沙打磨过的岁月痕迹。
可是门口的门槛,却像是最近才换过的。
那黑色虽然刻意做旧过,但手法粗糙,和那有着岁月痕迹的门框相比,依然亮得扎眼。
姜羡宝从那门槛上收回视线。
米老夫人脸上露出笑容,拿出钥匙,打开院门的铜锁。
推开院门,迎面是一座小巧的砖砌影壁。
姜羡宝跟着她们跨过门槛,目光在那影壁左下方的根基处,瞥了一眼。
那里的沙土,好像有点堆积,跟别处不一样。
姜羡宝脑海里的“刑侦之弦”,如同被动技能一样,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她目光微凝,又多看了几眼。
绕过影壁,是宽敞开阔的庭院,院子中间一棵虬劲的枣树。
这么冷的天,树上居然还挂着几颗暗红的大枣。
米老夫人见姜羡宝的目光被这些大枣吸引了,笑了起来,喜滋滋说:“其实,我也没想要这么快,就给玉娘再说一门亲事。”
“可是就在这几天,这枣树突然结了几颗大枣。”
“康大娘子说,这是喜兆,是我家玉娘的姻缘到了……”
“我就想着,万一是好姻缘呢?错过太可惜了……才答应再相看相看。”
姜羡宝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只目光在那些大枣上打了个转。
跟着米老夫人和米玉娘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明亮,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十分阔朗。
面积至少是姜羡宝租的那个小院三间正房的一倍以上。
堂屋正中,入目一座跟交椅差不多高的木榻,榻上铺着红黄相间的织锦外罩毛毯。
那闪亮的配色,让本来有些清寂的堂屋,立即多了几分艳色。
木榻背后有一扇六曲屏风,上面描绘着一朵朵盛放的玉兰花。
石青的叶片,素白的花瓣,朱砂红的花蕊,还有泥金沟边,在暗褐色的背景上熠熠生辉。
屋子的西墙下,摆放着一张四方桌,看上去是结实的胡桃木。
桌面上干干净净,一看就经常擦拭,边角被打磨得圆润,像是上了一层褐蜡。
桌旁整齐摆放着两把直背座椅,都铺着厚实的靛青粗布垫子。
四方桌后,靠墙设着一张长条翘头香案。
案上供着一只并蒂莲青铜香炉,香炉背后的墙上,是一幅气势威猛的猛虎下山图,看上去和堂屋里温馨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那猛虎回头侧望,视线正对着北面屏风上的那些玉兰花。
姜羡宝的视线,从这猛虎下山图上扫过,停在屏风上的玉兰花上片刻,若有所思。
东墙下的两张直背座椅之间,也是一张方桌。
方桌背后倒是没有香案。
方桌上放着锈红色的茶盏和茶壶,还有一只白瓷果盘,盘里搁着几枚风干的枣,一把葡萄干,还有几颗破了口的核桃。
南窗靠门的地方,有一只高几,上面搁着一只白釉花盆,里头养着一束翠绿的菖蒲。
回到自己家里,米玉娘显得活泼多了。
她拉着姜羡宝的胳膊,对米老夫人说:“阿婆,我带姜卦师去我房里吃茶,好不好?”
米老夫人笑眯眯地捋捋她的头发,说:“好,好,好!去吧,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心。”
米玉娘说:“阿婆,我跟姜卦师说说话,然后带她去餐室吃点心,阿婆您歇着吧,累了半天了。”
米老夫人看向姜羡宝。
姜羡宝忙点头说:“老夫人您去歇着,我坐一坐就回去了。”
“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我得回去给他们做晚食。”
她这么说了,米老夫人才点点头,说:“那我老婆子就不跟你们这些小娘子一起掺和了。”
“我去自己房里歪一歪。姜卦师你自便,不用来与我说别。”
这是让姜羡宝走的时候不用来她这里告辞,免得双方都麻烦。
也是表示亲近的意思,让她不要拘束。
姜羡宝从善如流:“好的,老夫人放心,我以后有空会来看玉娘。”
米老夫人走后,米玉娘带着姜羡宝去了她的闺房。
甫一进去,姜羡宝就看见屋角摆放的一盆铁皮石斛,绿到发黑。
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翠绿蝉翼纱的菱格窗照射进来,照在那铁皮石斛上,不再是充满生机的阳绿色,而是略显阴翳的墨绿。
窗下一张日常起居的长榻,铺着舒适的羊毛毯。
上面散放着几个长条枕头,合着几本翻旧了的书,随意摆在榻上。
姜羡宝在米玉娘的招呼下,坐到了榻上。
目光在长榻上流连,姜羡宝视线顿了顿。
这长榻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方,好像比别的地方,要稍微高一点点。
就跟进门的那影壁左下方,给她的感觉一样。
这种差别,其实极不明显。
也就是姜羡宝做刑侦现场搜查搜出来的习惯,让她每到陌生地方,总是会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在长榻上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摸了过去。
那个地方很靠墙,米玉娘身材娇小,是不会坐到那里去的。
可姜羡宝就不一样了,她腿长,胳膊也长,顺手一够,就够到了那个略微凸起的地方。
开始她还以为是那里的毛毯没有铺平整,就摁了摁,打算平整一下。
结果一摁,那里居然硬硬的,有些硌手。
姜羡宝觉得奇怪,问米玉娘:“米小娘子,这里是有什么东西嘛?这么硬,小心碰到了,会硌手。”
米玉娘笑着说:“姜卦师叫我玉娘就好。那里没有藏东西啊。”
“这是榻,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上面,或坐或躺,干嘛要往榻下藏东西?”
姜羡宝说:“没有藏东西?那这里是木头翘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掀开了那羊毛毯。
就在羊毛毯和木榻之间,一把生锈的小剪刀露了出来。
米玉娘:“……”
她恍然大悟,说:“……咦?这是我那把做针线活的剪刀啊,丢了有一段日子了,怎么掉在这里了?”
姜羡宝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拎起剪刀,目光微凝,说:“锈成这样,别要了。”
米玉娘点点头:“我有新剪刀了,这把确实不能用了。”
姜羡宝说:“你这里有红纸嘛?拿一张过来,把这锈剪刀包起来。”
“等会儿我走的时候,给你带出去扔的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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