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仿佛换了个人,平静且冰冷的叙述着她能做到的事。
耀哉安静听着,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九柱谁也没说话,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更诡异的平静之中。
她见此,没有什么表示,抬手开始掐算,拇指在四指间上下触捻,垂下的眸子里如一汪死寂的湖,微微上下翕动的唇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奇怪的数字。
这一番推算花的时间着实不算短。
而众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当月的手指停下的那一瞬,众人也有些犹豫那个结果。
“十万。”
她说出一个数字。
无惨现在的余命,只有十万这个数字才能满足对等的掠夺……
可即使是鬼杀队,算上队员和后勤以及锻刀村,还有数不清的供给链,可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
十万,在自己的国家里也是支大军,更是这个人口数量不多的国家的人大半个城市的人口。
月颇为无奈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率先把拒绝说出口。
“……这种事…还是不议了。”
伴随着力量的,往往也是沉重的代价,如果没有足够的底气,也会被力量反噬。
这个数字太过恐怖,之前她不曾推算,是因为蛊的力量并没有现在这样充盈。
如今证明了鬼舞辻无惨的可怕,她见过鬼舞辻本人,更明白这个数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房间里气氛沉默,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耀哉微微垂眸,“那个男人…竟然连另一种力量也感到棘手吗……”
月对结果无可奈何,点头嗯了一声。
“蛊能达成驱使者的心愿,但必须要给予同等的代价,才会激发达成心愿的力量,这是必须的条件……”
“如此也谢谢月想帮忙的初衷,我们大概只能使用自己的力量去达成这个目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珍贵的……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如此。”
闻言,月也顺势递上下坡的梯子。
“是。谨记在心。”
“那关于上弦之壹的情报,画像会尽快复制到队员手中,柱级队员知道对方的能力后后续也会相应地知道对应方法,而关于……”
耀哉平和地结束了这个议题,将议题转移到上弦的身上。
月充当陪伴在一旁安静跪坐,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柱合会议,从鬼经常出没的地方到鬼舞辻无惨的所在地的猜测,下一任柱的人选以及鬼杀队全员的纪律问题。
事无巨细的议题被一条条提出,再一件件解决。
月侧眸看向另一边低头记录的天音夫人,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鬼杀队的人…真的好厉害。
每个人的发言都言简意赅直指核心,柱对于鬼的出现地更是有特殊的直觉和敏锐精准的猜测。
她手里的卷轴被安静出现的辉利哉拿走,带去了让画师去复制的地方。
素手摸着膝盖上的蛊袋,想着里面还未来得及拿出的童磨和鬼舞辻无惨的画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在会议上插话。
会议持续的时间很长,但月却并不曾有感到无聊。
通过这次会议,她也知道了鬼杀队眼中的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就那田蜘蛛山出现的下弦五,一旦鬼舞辻被人发现,便会其他鬼的活跃来混淆视线,那么无惨就一定不在那田蜘蛛山附近。
尤其是这次在浅草收到了有鬼出现的事。
月听到这里,心中一凝。
浅草……
鬼舞辻无惨竟然还在那里潜伏吗?
那次在九条家出现也是……九条家也距离浅草城不远…还是说有别的鬼去了浅草?
不,不对,鬼舞辻无惨不会让任何鬼靠近那么繁华的地方才是,而且也不会有鬼笨到去鬼王头上动……
等等!
还真有两个不怕鬼舞辻无惨的鬼。
珠世和愈史郎!
真是狡猾啊,一边用别的鬼混淆视线以为他已经跑去了别的地方,另一边在被鬼杀队遇见的地方继续潜伏。
只要换个模样就可以。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点,月找机会在会议上插了话。
“我觉得可以将调查中心悄然转移到浅草和周遭的东京区域……”
清浅的声音再次转移的众人的注意力。
耀哉微微侧头,“有什么依据吗?月。”
“……这是我的预感,鬼舞辻无惨可能仍然在浅草区域停留。我的国家有一句俗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使不小心被炭治郎偶遇,但鬼舞辻只要换一个身份就能继续在浅草停留……”
“而鬼杀队的惯性思维是觉得在被鬼杀队发现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引起骚动而后逃离……又怎知他引起骚动后其实仍然在原地没动呢?”
她垂下眼眸,“鬼舞辻其实很擅长观察情况……”
耀哉低头,“月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浅草城人口密度极大,若是要排查,难度很高,也需要时间部署探查人手。”
这一点月自然也能想到。
她去过浅草驻留,知道那座城市有多大,而鬼杀队能用上的人手并不多,鬼杀队队员人数只有几百,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也要协助柱级一起排查一定范围内的鬼,任务是很繁重的,也很容易打草惊蛇。
毕竟鬼可能出现在日本土地上的任何一处。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个时候倒是可以顺其自然地把无惨的事说出来。
“此事不必急切。鬼舞辻无惨能够躲过鬼杀队的调查,也绝不是每次都依靠着杀人灭口……”
月抬手指着自己的额角。
她平静地道,“怪物想要隐藏自己吃人的事实,那么它就必须伪装成猎人的同类,在一堆食物中生活,它才不会饿肚子。”
话说得委婉,但将鬼舞辻无惨的生存之道说了个明白。
她见过鬼舞辻无惨两次,但第二次见面,抛开身份的变化不说,他在容貌和气息上是都有改变的。
第一次是三十岁年纪出头,气质斯文的男人;第二次容貌有细微的变化,头发短了几寸,年纪却变得只有二十岁左右。
无惨的伪装堪称完美,除了那看起来苍白的脸色是一致的以外,其余的细节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若不是蛊虫,她也不一定第一次就能认出他是恶鬼。
悄悄调查,是最明智的做法。
耀哉也知道月的意思,同意了她的想法,后续会开始安排人手。
·
“我见过鬼舞辻无惨。”
月再次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她清楚地听见了众人严肃的惊讶声,也对上了他们的视线。
“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个男人就像是从最阴毒坛子里死里逃生的虫子一样,他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月声音不自觉冷了下去,“任何挡在他活下去的路上的东西,都会被他彻底清算……就像当初的……”
……当初的我一样。
清楚地看到了耀哉大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也看见了所有人脸上的凝重和平静下潜藏的怒火。
月收紧手中的蛛蛊,再次将她的记忆映在了所有人脑海里。
那粘稠的仿佛实质化的血腥气息将所有人都尽数包围。
黑色墨发下的玫红双眸残忍冰冷,对上视线的刹那便足以令人胆寒,那只是个很意外的偶遇,不曾想碰上的场面竟是这般的…“正常”。
美丽的少女在发现恶鬼的一瞬间便知晓了他的身份。
逃离是不现实的。
于是在那个夜晚,被恶鬼杀死两次却还活下来了的少女被兴致颇高的恶鬼带进了暂居地……
白皙纤弱的脖颈被划破注入血液的场景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使是柱,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普通人类就是这样被变成吃人的恶鬼的……
可意料之中的改变并没有到来。
少女捂着自己渗血的脖颈,瘫坐在铺着舶来品西洋地毯的地上,过分地冷静,也过分地柔弱美丽,白皙的脸颊上黑色如蛛网一般的颜色从脸部的经脉血络里一闪而过,那是恶鬼的血液真实存在于她体内的证明。
不过却也只有那一瞬。
少女周身仍旧是人类的气息。
不曾痛苦,不曾挣扎。
和诸多遇到过的人类都不一样的反应,恶鬼似乎并不相信这般,又不信邪地往她身体里注入了四五次血液,结果仍然是没有任何变化。
她依旧是人。
不过恶鬼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盯着地上淡漠从容的少女,很好奇,同时又有一点点愤怒和嫌弃。
似乎是找到了不同种族的【同类】般的反应。
恶鬼表示了自己的轻蔑。
画面里的少女默不作声地垂首听着那蔑视的践踏。
一字一句都在针对性地侮辱人类的人格,通过言语表达出来的扭曲三观让看见这段画面的柱们都感到作呕。
……
记忆结束,众人也从那场面中回神,纷纷睁开眼睛。
月手里捧着一个小坛,在这里被称为“壶”,黑色的壶身上缠绕着挂着银铃的暗红丝线,瓶口被白色的蜡严丝合缝地密封,贴着黑纸白文的符。
坛子在手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柔美白皙的手稳稳将坛子抬起,脸庞在壶后面神情自若。
她只是在叙述她所遇到的事实,不带任何一丝感情。
“这里面就是鬼舞辻无惨能够将人变成鬼的……他本人的血。”
这东西在鬼杀队手里的话……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
好想看看……
.
会议终究还是被中断了。
耀哉在听到月手里的就是能将人变成鬼的血液时,心跳跳动频率极速升高,身体一时负荷不住,稳坐着的身形栽倒了下来。
一时间,一声声急切的主公大人此起彼伏地响起。
……
月将一颗豆大的药丸扔进碗里的清水中,暗绿色的药丸很快便溶解开来,将水变成淡淡的绿色,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植物药草气息。
瓷勺轻轻在碗中搅动,发出叮叮的碰撞声。
月跪坐在旁,垂眸不语。
她知道他这会儿已经醒了。
耀哉的身体情况她最了解,楔在他的身上平衡着神明和她的诅咒,保证了他的病情不会恶化,却也不会好转。
所以他的身体还是会很虚弱,却已是她对这累世病情能做到的极限。
今天是她欠缺了考虑……
她本以为耀哉大人应该有所察觉她遭遇过鬼的事,怎么也该有心理准备。
没想到听到鬼舞辻无惨的消息,还是牵动了心神,一时血气涌动,气急攻心,才在柱的面前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她是要好好说明一下。
月犹豫片刻后道:“……当时我并不相信人。”
这是主要原因。
“任务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和耀哉大人你交换在此地生存的筹码,天下总归是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是吗?”
纤美的手执羹勺搅动碗中淡绿的液体,月的眼眸低垂,叙述着事实。
“我不会彻底相信人的。这太难做到了,只是现在因为杏寿郎和您,我愿意去试着相信罢了……”
躺着的耀哉闭口不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微不可察地轻叹,将手里的碗放在了一旁,起身走出房间,反手拉上了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
回到会议的房间,月朝天音点了点头,便暂代了耀哉的位置。
天音神色凝重,朝众柱点头致意后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取而代之的是辉利哉和雏衣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那么接下来的会议就暂时由我主持……决定事宜将会以书面形式递交至耀哉大人面前再做决定,商讨事项则由我听取。”
月声音平稳。
见柱的面上皆有不虞疑惑之色,身后的辉利哉及时地开口了。
“姐姐已经被父亲记入产屋敷家族族谱之中,是我们的长姐,因为尊重姐姐旧时的一些习俗加上产屋敷家的特殊情况,故而未曾改姓。”
雏衣也适时地拿出一卷长卷展开,上面清晰明了地注明了毗蓝月现在是产屋敷家主的长女。
月并不在意柱们是如何看待她的,她这个时候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
族谱的事她并不知情,耀哉大人什么时候加上去的她也不清楚。
她和产屋敷家族的联系如今可不仅仅只是那卷纸上写的一个名字,具体的深层联系她是绝不会明说的。
“耀哉大人的身体已经无事,诸位可以安心。”
她将结果告知所有人。
实弥这个时候忍不住开始呛声了,“哼!主公大人都是因为你才突发急病,隐藏鬼的情报瞒而不报,真不知道主公大人是怎么让你这样的人做家人的!”
天音大人也是,为什么决定让她来代理会议?
小芭内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实弥的肩,尽量克制不要带太多私人感情。
“不死川,不要对主公大人的家人无礼。毗蓝所做的事我们虽不能认同,但或许她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她说出的情报对鬼杀队的帮助也是巨大的。”
鬼杀队首先是看结果,其次才会去注意具体过程。
隐瞒上弦和鬼舞辻的情报固然有错,可毗蓝月不说,鬼杀队如今仍旧是没有任何上弦情报的。
情报这种东西,有时候也讲究一个时机。
说完,小芭内还往杏寿郎的方向看了一下。
月保持着与辉利哉和雏衣一样的谦和,平静地不发一语。
“抱歉打断一下,月…阁下,能否分发一些鬼舞辻血液样本给我,我想尽快着手研究……”蝴蝶忍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外放,在称呼上她也带上了敬语。
也悄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月道,“非常抱歉,蝴蝶大人,此事暂且不能答应。”
“鬼舞辻的血液十分特殊,我的身体是因为经历过特殊的改造,所以无惨的血液无法将我变成鬼,但普通人类,如果不小心触碰到会有怎样的后果,相信大家都是知道的……”
闻言,蝴蝶忍也冷静了下来。
“后续我会和耀哉大人商讨关于无惨血液的使用规范,若是申领血液研究,那么就必须将我加入研究队伍之中,现下只有我能够直接接触无惨的血液而不会被其同化成鬼,这是研究前必要的条件。”
“以及,为了防止保管上失误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无惨血液将继续由我保存。”
“属下没有异议。”
蝴蝶忍道。
“那么我们继续无惨情报的交流……”
月一板一眼地开始开会。
在会议里由蛛蛊转达的画面是其一,更多的还有她本人对于鬼舞辻无惨能力的直观感受。
月根据那次的“死亡”的感受,提出鬼舞辻无惨的能力里有类似速度极快的鞭子能力。
虽然只有一瞬间,却也看见了那东西是从他背后伸出来的,那力道和速度甚至可以直接将她的身体斩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仔细回答了柱们的问题,也仔细地将那天的情况,包括上弦之一的情报,事无巨细地回想了个清清楚楚。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烈日当空到迟暮黄昏,月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解决了提出的诸多问题。
虽然都对她的隐瞒行为颇有微词,却不得不承认月确实有很好的决策能力。
提出的各种猜想也都有理有据,并非空臆,直至夜幕降临,房间里点上烛灯,月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平静地宣告今天的会议结束,也礼数周到地感谢众位柱的参会。
明天的会议就是由耀哉大人天音夫人和辉利哉来负责的一些琐碎事务了。
用不到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