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寿郎今天也累了,今天就在这里稍微休息……”
她让自己不要这个时候去看他的脸,尽量以平时相处的语气说着。
只是从仪式结束到送走大家,杏寿郎都过于沉默和淡定了。
“那个,我去烧水来洗漱,被褥就拜托杏寿郎拿出来铺一下。”
说完她不敢过多停留,逃也似的进屋,直到拐进厨房,月才躲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她蹲在灶台前盛上水,熟练地扔柴火和点火,刚想松一口气,还没松完,杏寿郎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后面。
“月。”
他平静地喊出她的名字。
月转过身,脸颊流汗,不自在地咳了声,后退了一步。
“嗯。”
她悄咪咪地抬眼看他,难得在他脸上没有看见笑容,心里更加忐忑。
杏寿郎垂着眼睛,整个人透着严肃,也没了她喜欢的那如太阳一般的灿烂。
他眼里流转着她看不懂的神色。
他唤她的名字,却似乎有话说不出口,两人陷入一种沉默。
“怎么了?”
她先打破寂静轻声询问。
“我很没用。”
杏寿郎这么说了一句。
“啊?”
杏寿郎脸上却满是自责,整个人不复刚才的冷静和稳重,透出浓重的低落感。
连带着头上竖立的两簇都仿佛低垂下来了一些。
反应过来他的样子不对,月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才骤然发觉杏寿郎的手握得很紧。
白嫩的柔荑包裹住那紧握的拳头,她想让他手松开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她放缓了声音,就像柔软的布帛又轻又小心地包裹着他的心情。
她还不是特别熟稔地能够察觉他的所有情绪。
杏寿郎的想法总是会让她意想不到。
就像现在这样子……
“我自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其实并没有,并非不是你不愿意告诉我,而是我没有想继续去了解…我…犯了很不该犯的错。”
杏寿郎声音低沉,恹恹的,很不精神。
唔…她还是喜欢他大嗓门儿精神十足的样子。
月认真思考了他的话,猜测杏寿郎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上的诸多未知和谜团让他觉得他没做好伴侣该做的,所以自责。
想通这个,她果断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掌心下的头发硬硬的却很蓬松,她没忍住抓了两把。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了…”她轻笑。
“杏寿郎你多虑了。那些事其实不是你问不问的问题,而是我不想说……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对我而言,其实有时候希望你了解我的过去,有时候又不希望你知道太多……”
“这世间只剩我一个蛊族,很多事是不得不去承担的,但所幸,也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承担……”
她敛眸微笑,眉目间略有苦涩却坦然许多。
“在我有限的生命结束之后,我所承担的一切,都会随着我的命一起消散于时间长河的角落里,再无人知晓。而我…只需要等待那一刻就好。”
蛊族的一切都毁于那场她亲自放出的大火,她将自己变成了蛊族唯一的“遗产”。
等她死后,蛊族就会成为那名不见经传的传说,直到时间流转,岁月变迁,世间最后也就再无人知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族群。
也再无人知道那段黑暗的过去……
这是她觉得对这个世界,对那片土地,对那些女人……最好的结果。
杏寿郎听完,沉默着猛然抬手将她抱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放在她脑后,声音压抑中透着心疼。
“对不起,没能早点到你的身边……”
月闻言,眼眶一热,她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心里却止不住涌上委屈和悲伤。
“什么嘛,那没关系的……不如说,我已经很庆幸,还能有你到我的身边……”
她本来以为自己……最后一定是会孤独地在这个异国死去的……
月抬手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
“谢谢你,杏寿郎。”
——谢谢你,能在我的身边。
.
次日清晨,月收拾好东西便同杏寿郎一起离开后山前往产屋敷宅邸。
月还是第一次在柱合会议期间出现在宅邸外面,也是第一次看见宅邸附近那么多人。
对于两人同时出现在本部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仍旧会有不少打量的目光。
有人认出月,害羞地朝她打招呼,月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也有不少队员朝着杏寿郎恭敬地打招呼,杏寿郎也很是热情地回应,并询问对方要不要成为他的继子……
她见那些队员面对杏寿郎的邀请,纷纷露出退避三舍的表情,正欲先踏进宅邸院门,突然察觉到一道阴暗的视线看过来,转身看去,很快便在四周分布的诸多队员中,看见了一道阴鸷的身影。
这种眼神,她记忆里曾有过……
她面不改色地打量着那个队员。
黑发的青年身上的气息偏执又自私,沉着脸紧紧盯着她身旁的杏寿郎。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与其说是在盯着杏寿郎,不如说,是在盯着杏寿郎此时的地位。
那是不满且虚荣的浇灌下,催生出的嫉妒之心……
…看来要好好调查这个人了。
月暗自记下他的样貌特征,转身走进院子,杏寿郎也马上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进宅邸,月压下眼神中的异色,朝杏寿郎问问题,
“柱合会议一般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都是来报告任务进度和具体情况的队员,昨天是确定会议大体的商讨方向,今天则是要对参与了那田蜘蛛山的任务的队员做详细问询。”
月略一思考便理解了其中深意。
通过队员的实际行动,加上鎹鸦的情报,就能大概地把鬼的具体情况了解清楚。
柱级分析情报的能力十分出色,长久以来与鬼的直接战斗经验让他们对鬼的事宜都很敏锐。
很多普通队员会犯的错误在他们这里不会存在。
“鬼之间也会共享情报,而且,哪怕鬼已经死去,这个情报也会去到别的鬼那里……”月沉声道。
杏寿郎微微惊讶,“月,你确定吗?鬼之间的情报共享虽然之前我们都有怀疑过,但是很多鬼基本不能交流,这一点时常无法确定。”
“嗯,我确定。”
她神色认真。
因为,鬼舞辻曾将她的情报告知给所有上弦……
·
月走进举行会议的房间,观察了一下自己应该坐什么地方,随即便去了房间上首的侧边角落跪坐好。
她还是决定以产屋敷家人的身份出席会议。
那么依照礼仪,这里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九个柱很快到齐,不多时耀哉便在天音的搀扶下走进了房间。
月跪坐着和九个柱一样微微躬弯腰恭迎。
“辛苦了,我的孩子们,谢谢你们能够继续出席柱合会议。今天月首次正式参加会议,于几日前,月也曾向我说明有重要的情报要告知。”
耀哉没有任何场面话,缓声说完,微微侧头看向月的方向。
九柱的注意力也到了月的身上。
月脸色如常,朝着耀哉和九柱微微点头致意。
“是,正如耀哉大人所说,今日之事,或许就是诸位一直想要寻求的一些答案,出于我个人的权衡,在之前,我并不觉得将这等情报说出是很好的选择,我如今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我觉得在此时将情报告知,是最合适的选择。”
并不是为了谁而说,而是因为自己觉得这个时候说出来最合适。
她的立场,相信柱们都能看得清楚。
“月,你先前提供的关于上弦的情报,诸多细节都不曾拥有,此次是关于那上弦的事吗?”耀哉温声询问。
她道:“是。”
……
月深吸一口气,将提前准备好的蛊袋从袖中拿出,黑色的布袋看起来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玉手伸进看起来空空如也的袋子里,而后摸索几下,从中掏出一个卷轴。
月单手举起卷轴,一字一句道,“这是上弦之壹——黑死牟的画像。”
随着话落,手臂长的卷轴在她手中滑落展开。
白纸上丹青极好地画着一个人……形的怪物。
着装像个武士的恶鬼赫然于纸上,紫色蛇纹上衣和黑色的武士袴将他的身形定格于某种扭曲的强大气场之中,惨白的皮肤和脸上那六只红色的鬼眼透着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压迫感。
暗红色的长发高高束起,发尾垂于身后,腰间佩刀是血肉和眼睛的组合,仅仅只是和画像面对面,就已经知道他的强大。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画像上的鬼震惊到一时失言。
尤其是那鬼目中醒眼的字——
上弦,壹。
这家伙就是…最强的上弦!
.
月垂下眼睛,缓缓回忆遭遇上弦时的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刺骨大雪纷飞的日子。
强大的恶鬼只是眨眼间便可轻易夺走她的性命。
那是她押上性命,和上弦豪赌的一局。
唯一复活的可能,用命换来报复的机会。
她将那天的事说出口,眼神却一直落在膝前的榻榻米上,平静地将上弦之壹的事大致说明。
而后迎来的,便是一室压抑的寂静。
良久,月才听见耀哉大人的声音。
“谢谢你带来的上弦情报,月。上弦之壹,名为黑死牟,脸有六目,是身穿紫色蛇纹上衣的剑士。”
比起从前蝴蝶忍好不容易才问出来的情报,详细了许多。
“知情不报许久,我很抱歉。”月淡淡敛眸。“但我不后悔隐瞒。”
“哪怕是全盛时的我,要从上弦之壹手里逃脱也是很难,为此,我在他面前假死逃生,所幸他对于人类,尤其是身为女性的我过于轻蔑,我才侥幸逃脱……”
月抬起手,看着自己白嫩的掌心,骤然握紧拳头,美目中流露出一丝愤怒和凶狠,“可惜当时的我没有现在全盛时的力量,否则……”
否则她有五成把握在她活过来之前让黑死牟死于蟢蛊的啃噬之下!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一点点蚕食他,诅咒还会被他**恢复能力掣肘。
不过很快她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至少现在的黑死牟仍然处于她的诅咒之下,若是再有机会靠近,她就能把蛊的效用放大。
彻底“吃”掉那家伙!
“南无……毗蓝那次濒死原来是遭遇了上弦之壹…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悲鸣屿沉声,一双手搓着手中的念珠,默念佛偈。
“上弦之壹,善用剑术,武士的装扮和毗蓝在蝶屋休养时身上的伤痕,对方的血鬼术应该就是强大到可怕的剑技,但也不排除有其他的血鬼术……”
悲鸣屿行冥总结道。
不死川实弥面色凝重,“毗蓝的身法伊黑也说过,虽然在力量方面不擅长,但她的速度却可以比蝴蝶和时透还快,如果是那种速度躲避下毗蓝身上都受了那种伤,对方的刀术恐怕需要着重针对。”
“正是如此!身为鬼舞辻座下最强的上弦,对方的实力一定是极为强大!嗯!要好好思考!”杏寿郎慎重道。
蝴蝶忍:“几百年来都不曾有上弦的消息,外貌,名字,能力,想来若是遇到相似的,普通队员们也能在遭遇之前有机会避开对方……”
无一郎盯着月,轻声问:“对方是怎样战斗的?你又是怎么应对?”
月对上他空茫的目光,而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十只黄豆大小的棕色蜘蛛在掌心缩成一团不知何时出现在月手中,在手心摊开后,蜘蛛也动了起来,九只跳下她的掌心,分别去到九个柱的面前停滞不动。
一只稍显大的则停留在她的掌心。
“与其我口述,大家不如亲眼目睹……还请把蜘蛛置于手中,它们会在各位的手指上轻轻咬上一口,但不用担心,这种蜘蛛没有毒。通过它们,我可以让大家暂时能够看到我的记忆……”
月的话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众人看着膝前榻榻米上的蜘蛛都有些犹豫,但杏寿郎却没有过多犹豫,第一个把蜘蛛放进手里,被咬之后,他眼睛一闭,整个人仿佛入了定。
见此,其他八个人也没过多犹豫,哪怕是对蜘蛛有点害怕的蜜璃,也做好心理准备后小心翼翼地把蜘蛛托进手中。
月见他们都已经准备好,指示着手中的蜘蛛也在她的手指上咬过去。
她阖上眼睛,将那天的情况在脑海中回忆……
纷飞的大雪中,急切奔跑的人担忧着这片森林中最强大的生灵,好不容易赶至森林的中心,却只见那庞大的身形在恶鬼面前轰然倒塌。
脑海中传来危险的预警,她一阵目眩。
那紫色的六目恶鬼很快便注意到了赶来的少女。
恶鬼凭她的呼吸便认出了她是鬼杀队的人。
随后便是那些扭曲的话语,一字一句都重重砸在正在看着这场记忆的人心中。
动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月当时面对的是怎样的怪物。
若是普通队员,怕是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出招就会身首异处。
少女深知负隅顽抗会是怎样的结果,所以想好了对策的同时和恶鬼战斗了起来。
可惜力量的差距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身临其境的视角让所有人都眉头紧皱。
那一天的遭遇直到少女在恶鬼手中气绝闭上双眼的那一刻,画面才彻底消失。
月缓缓睁开眼睛,结束了那段可怕的记忆……
众人也睁开眼睛,还沉浸在上弦之壹带来的威压之中未能回神。
“上弦之壹用的…也是呼吸……南无,这样一来,对方的强大便是那经年累月淬煅的剑技…”
“锻炼几百年的剑技……要是被普通人遇上,可就一点都不华丽了。”
无一郎:“……也不排除对方还有其他血鬼术手段的可能。”
悲鸣屿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那种强度…可恶!还不够…!!”
不死川实弥一拳砸在旁边的榻榻米上,面露不甘。
他们的实力还远远不够,还要更加强大才行!
众人默契地不去谈论月当时的情况,只当她是用特殊的假死骗过了黑死牟。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上弦之壹的消息,后续肯定也会有心理准备,如果遭遇,也会尽最大的力量和他战斗,也会权衡利弊双方差异。
“我比较在意的是……月对上弦之壹下的那个毒……”小忍严肃着看向月。
经过蝴蝶忍的提醒,众人也反应过来了,在记忆里月对上弦之壹说的话。
明显就是得手了才把上弦之壹激怒。
月见众人的目光再次凝聚于她身上,只点了点头。
“我确实在黑死牟身上种下了可以致命的蛊毒……但是很可惜,我当时的力量并没有现在这么多。”
她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解释。
“况且蛊毒不是工具,不可随意予取予求……”
“诅咒本身就是交易,必须给予公平的代价……在一头压上与另一头对等的物件,才能顺利施行。小忍,你还记得我重伤醒来之后,长时间口不能言吗?”
蝴蝶忍瞳孔微缩,“难道……?!”
月抬手摸上自己的喉咙,点头嗯了一声,“代价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重要之觉,我以自己的声音为代价,诅咒了上弦之壹,若非有秘药保护,那么我此生都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代价。
蛊族人常会通过自身为媒介以“他人”之物作为交换诅咒力量的代价……
眼珠,舌头…大量的血肉……都是很好的“等价物”。
可那种情况下,她能付出的代价只能是自己身上的。
“如果可以提供【等价】的东西,我甚至可以就在此处,将鬼舞辻无惨咒杀!”
月清浅的声音如重磅的炸弹落在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