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亮升到夜空的顶点,寂静无声的森林里连一声虫鸣也无,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再度燃起时却已变成了青色的焰光。
青色光辉将笼罩木台,与月光一起在夜晚融合。
珠帘下的双眸紧闭,心中只余虔诚。
月一字一句地将那祝祭的祷文轻吟出来。
似咏似唱,音调如泉水叮咚,回响悠长……
【螽蠹往祛,唯毓人】
【浊流毒斯,命司存】
……
【召祈天,叩慈地】
【此命跪愿】
【凝月之法,成徒渺音。】
随着字音,祭袍也随着舞步在祭台之上变换移动,衣袍后月白色的翅纱也随着动作在身后缓缓翩飞。
舞动的姿态就像真的长出了翅膀般。
厚重的礼服此刻已经逐渐开始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月光轻柔地洒在起舞的人身上,那光芒也逐渐朝着木台上的身影聚拢。
神秘的低吟与舞动着的少女口中所念的声音逐渐重合
.
踏入后山的一瞬间,众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四周……实在是太过寂静。
连一丝虫鸣树叶摩挲声都未曾有,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蝴蝶忍走在最前面,她从袖子里掏出火筒,吹亮后的火苗发出的光将脚下的路照了出来。
也给一起上山的几人带去了一点光亮。
“前面不远就到月以前居住的小屋了。天很黑,请大家注意脚下。”
蝴蝶忍出声提醒。
但她心下也在这时候也不免感觉有些奇怪。
柱长久在黑夜里与鬼战斗,对于黑暗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但是今天的后山确实很奇怪。
抬头看见天空上的月亮又亮又圆,夜空里也一丝云也不曾有,照理来说应该是个晴夜,有月光的照耀,不至于路都看不见,身为柱,他们的感知都超乎常人,但今夜在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月光,就像是被突然关进了不透光的黑屋子里。
现在的能见度大概只有五米左右,出乎意料的低。
还有月白天所说的话……
“今夜那里的路会为诸位打开。”
后山广袤的原始树林确实少有人来,但到这里的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叫今夜的路会打开?
蝴蝶忍举着火折子保持着微笑,一边走一边思考。
“嘻嘻~来了来了~果然来了吔。”
轻灵的童声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
八个人神色一凛,纷纷将手放在了刀上,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直到一个俏生生白净净的小男孩儿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跳出来。
小孩儿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奇奇怪怪没见过的黑色衣服,款式和月曾经穿过的衣服有点相似,纯黑的上衣和藏青色的裤子,腰间还别着一个银色的锦囊。衣服印着蛇鳞的纹样,一头乌黑的头发被利落梳起,在脑后编织成长长的麻花辫,发尾还栓着绿色的流苏。
男孩儿出现在他们面前,停在不远处站定,轻巧地笑,对着八个人,小孩儿般地弯腰九十度问好。
“晚上好呀嘶~”
“我叫黑,月月让我来为你们带路嘶~请跟我来嘶~”
名为黑的小男孩儿一张童颜笑得很开心,说完就转身大幅度摆动手脚往前走去。
每一个步子都迈得很大的小童不一会儿便与立在原地的众人拉开了距离。
他也很快就感觉到大家没有跟着他。
“怎么不过来嘶?别怕别怕,这边这边!~快来嘶~”
男孩儿的声音脆生生的,配着那张童颜,十分地天真可爱,但那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恶劣感。
他招手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正准备做什么坏事的小调皮,就等着人踏进他准备好的恶作剧里。
杏寿郎率先往前走了过去,眼神认真地盯着那小孩儿,朗声道:“请问!你是小黑吗?”
“是的嘶~月月喜欢叫我小黑哦~五个里面只有我有小别称嘶~”
“唔姆!我是炼狱杏寿郎,之前已经见过面了!”
“嘻嘻嘻~我知道的嘶~你是月月的伴侣嘶~嘻嘻嘻嘻~”
小男孩儿低头捂着嘴嘻嘻地笑,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这笑声总显得有点诡异。
杏寿郎点点头,转身向身后面色凝重的同僚们:“这孩子不会有危险,我们跟着他走吧!”
蝴蝶忍:“炼狱先生认识这孩子?”
“唔姆!它之前不是这个样子,之后问问月就知道了。”
杏寿郎接受得很快,率先迈步跟上黑的脚步。
什么叫“之前不是这个样子”?还有……“它”?不是“他”吗?炼狱先生还会搞错这个?
黑在不见光的路上畅行无阻,蹦蹦跳跳的样子充满了童真,麻花辫在身后晃晃悠悠的,就像蛇扭动的模样。
蜜璃从小芭内身后探出头,“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谁?”
“毗蓝一定知道,先去看她到底在搞什么。”小芭内神色严肃。
“嗯!月这个时候在哪里?”杏寿郎问。
“月月在举行汇聚力量的仪式嘶~就在前面嘶~”
黑边跳边抬手指着前面。
“汇聚力量?”
“是的嘶~是从月亮来的力量,只要月月力量充足,我们就能更强嘶~”
黑的笑容更大了,开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走了一会儿,黑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身后的几人,天真的童颜在一瞬间便变得阴冷诡异。
虽然笑着,但那笑容就像是看见了可以戏耍的猎物一般。
“说起来……我不喜欢和猎物说太多话嘶~要不趁着月月不知道,直接在这里把你们都吃掉好了嘶~”
“你们…看起来都挺好吃的嘶~”
小小的孩童嘴角扯出一抹冷漠残忍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没持续几息,一个力道十足的爆栗就落在了它的头上。
咚的一声,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下不轻。
“哎呦!!”
黑蹲下身子抱着头吃疼,眼角泛出泪光。
而在黑身后,一个穿着一身金棕色异国服饰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面色极为淡定地绕过黑,站到了它面前。
男孩一头短发,刘海从中间在额头分开,额头中间画着一只像是眼睛的图案,小麦色的皮肤上有着很显眼的斑点,一双金棕色的琥珀眼睛半阖,眸中古井无波,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慵懒平静的感觉。
“不好意思各位,吾见几位迟迟未至,便自作主张跟了过来,却不想听到了这满脑子只有吃的蠢货的话,吾甚觉丢脸,下面的路请几位从那里过去吧,一直往那里走,不要改变方向。”
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童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颇为无奈地转身揪住了地上黑的后领,带着它往另一个方向走。
“啊!!放开我嘶!死蛤蟆!!”
“蠢。”
“你个老蛤蟆说什么嘶?!信不信我吃了你嘶!!!”
“毒死你。”
“我 %-%*#/:*-%_ ……”
“时辰到了,别让她久等。”
“不用你说!”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骂骂咧咧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森林里。
就像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出现的,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
.
“炼狱先生……”
“怎么了蝴蝶?”
“那两个孩子是……”
“唔姆!应该是月的同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但是气息没错!”
“同伴?”
蝴蝶忍不解,心里的疑问简直能有一箩筐。
杏寿郎少有地低垂下眼睛,沉思了片刻。
“月也说过…她那几个朋友不同于寻常的……”
唔姆!只是没想到还能变成人的样子!真的是吓了他一大跳啊!
杏寿郎倒是有准备。
只是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脸上的疑惑,他还是出声安慰。
“没关系的,那两个孩子性格不算好,但一定不会伤害其他人的。”
“喂—!炼狱,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毗蓝在搞什么!”
不死川眉头一皱,面色不善。
“唔姆!我不知道的!”
杏寿郎一派坦率。
蝴蝶忍笑容也逐渐消失,“炼狱先生,请你解释一下。”
同伴们一个两个脸上的表情都不算好看,杏寿郎见此,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大家都没见过它们,但它们一直都和月待在一起,它们对大家很熟悉的,只是没正式见到!”
他其实也没正式见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它们和其他正常大小的比起来,只是大了一些而已。
可能也有月的缘故,但他还觉得那几只给他的感觉还挺和善。
不过为什么会变成人呢?
搞不明白,等会儿见到月之后问她就好了!
“那个……我…稍微有点害怕…我去月的小屋那里等大家回来吧……”
甘露寺蜜璃颤巍巍地举起手,娇俏的小脸此刻有些发白。
“我陪你过去吧。”伊黑小芭内退后一步用手臂撑住了发软颤抖的身体。
“谢谢你,伊黑先生。”
蜜璃感激地看过去,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两拍。
“那我们找到月之后就过来小屋和你们汇合。”蝴蝶忍道。
决定好了,一波人分成了两个方向分别前往。
.
和大伙分开后,蜜璃往身后的路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炼狱先生和小忍他们的身影,反倒是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她和伊黑先生的脚步声。
总感觉有点可怕……
蜜璃感觉杀鬼都没有这样感觉到过恐惧。
不行!她可是柱,不能害怕!
“伊黑先生…谢谢你陪我过来。”蜜璃感激看向身前的人。
“没事。”小芭内看起来非常镇定。
镝丸在小芭内脖子上缠绕,注意力却仿佛不在此处,而是不知道往哪里在张望。
又走了一会儿,好容易见到了那个伫立在林中的小屋,蜜璃心里总算也是松了一口气。
踏进院子,这里的一切大部分都还是她之前看到过的样子。
小芭内到正门伸手想把门拉开,却发现正门玄关拉门似乎是从里面锁上的。
“月住在这里的时候好像都是从院子里进出,伊黑先生,我们从院子里绕吧。”
蜜璃转身往旁边走。
“好。”
刚走到院子,蜜璃没有多想便往前走,想到檐廊上去。
只是身体刚往前探,便粘上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把她固定住,她下意识反抗挣扎,却被那看不见的东西越缠越紧,直到完全动不了。
“怎么回事?!”
“甘露寺!!”
小芭内一慌,伸手就要拉人,手指却碰到了很细的丝线,粘度惊人。
…这个是……
“甘露寺,你先别动!你好像…掉进网里了……”
小芭内斟酌着话,神色凝重。
蜜璃闻言,脸色瞬间铁青,眼角挂泪哭了出来。
“什么?!”
挣脱不开,动不了。
小芭内手指也碰到了,只不过因为没摸到太多,用力扯了两下还是挣开了的。
蜜璃就没这么好运了,整个人撞进去了不说,还挣扎了一番,被粘得紧紧的。
“先冷静,我去把灯点亮。”
这么黑,也看不到那网是怎么个事。
小芭内赶紧地拉开门进入房间里,找到烛台点亮。
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了这一方小天地,也让小芭内看清了粘住蜜璃的东西。
“这……”
小芭内看到后不由得愣住。
蜜璃也看清了粘住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张巨大得夸张的蜘蛛网,而蜜璃整个人都被紧紧粘在上面,绷紧的丝线极细,只有浅浅的银光在光线特定的角度下显现。
仿佛……就是为了捕猎人类而织的一般。
“伊黑先生,救救我!!”
蜜璃哭了。
小芭内慌了。
“你等着甘露寺,我马上救你下来!”
小芭内毫不犹豫地把刀拔出来,想着这蛛丝总能被刀砍断。
于是手起刀落的一斩。
“叮——”
带着呼吸的一刀碰在纤细的丝上时,发出碰到钢铁的金石声。
小芭内:“……”
蜜璃:“……”
·
蝴蝶忍一边走还在一边思考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奇怪小孩子,却在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了一阵奇妙动听的音乐。
清脆悦耳,悠扬动听的歌声在缓缓蔓延,又像是流水轻淌,鸟雀啼唱……将夜晚安静的山峦唤醒,引导着肃穆沉寂的大山与这歌声共鸣。
“在那边。”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义勇表情淡淡,望向了一个方向。
宇髓天元指着与义勇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不不不,富冈你搞错了,应该是这个方向才对。”
不死川也有不同意见。
“哈?!怎么可能,声音明明是从后面传出来的!”
蝴蝶忍也扭头,“大家都在说什么?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吗?难道大家听到的歌声是不同方向?”
无一郎薄荷色的眼眸微敛,低下头面无表情,手却不留痕迹地落在了刀柄上,“我听到的歌声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瞬间几人就都明白了那柔和婉转的歌声怕是有扰乱人五感判断的作用。并且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中招了。
“大家不要担心,既然无法判断,那么就沿着最初的方向前进!”
杏寿郎很清楚这歌声应该来自于月,也代表着他们距离月已经很近。
那两个孩子突然出现为他们指路,应该也是怕他们在这声音里迷失。
不同于鬼的血鬼术,这种力量只是露出很小一部分就已经让他们感到危险,就像蛇的绞缚,一寸一寸收紧,一点一点蚕食……
这份力量的真面目还远不止于此。
而在这之后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月手里掌握着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听了杏寿郎的话,几人也表示赞同,于是一起往前走去……
若隐若现的歌声仍然在耳边响起,婉转动听,如泣如诉。
随着前行的脚步,蝴蝶忍也渐渐听出来那歌声有着词句,不是日语的发音…是月国家的语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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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蠹往祛,唯毓人】
【浊流毒斯,命司存】
【月高悬,日低落】
【于此夜奉纳】
【叹奴命,泣涕零】
【愿仙、望神履止】
【此恨长存,此情不绝】
【召祈天,叩慈地】
【以此命跪愿】
【凝月之法,成徒渺音。】
一遍又一遍的歌谣回荡于林间,随着优美神秘的步履在刻满花纹的木台上蹁跹,凝聚于那纤细身影上的月光和青色焰光缓缓融合,化作流水般的力量汇聚在木台上的木纹中,将那神秘的花纹逐渐填满……
五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孩子在力量填充进木台花纹之中时便悄然出现,肃穆着神色,一步一步走至木台边对应的五个火盆前,抬起双手应和着神秘的歌谣唱出了更为特殊的旋律。
花纹填充的速度在五个孩子的吟唱加入后变得更加快。
终于找到地方六人好不容易看见亮光,刚见到那不可思议的场景,蝴蝶忍手中原本用来照亮脚下路的火苗便瞬间熄灭。
木台上的神秘花纹也在此刻被流光填满。
神秘的歌谣已经停止,五个孩子的吟唱却更加高昂。
舞动的身影停止于最后一个动作,也收立于木台中心,脚下是亮着独特青光的木台。
身着繁复服饰的少女如失了智的木偶一般定在原地,随着吟唱,木台青光大盛,将几人的目光都刺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待到睁眼,月的身影仿佛处于一种特殊的力场之中,足尖离地,整个人都在木台上悬浮起来。
掩面的珠串悬浮,露出平和恬静的面容,那面容上独特神秘的花纹妆容也散发出淡淡的紫光。
五个孩子的吟唱再度起高。
流转于木台花纹中的青光在此刻化作一缕缕发丝般的丝线升起,缠绕上那悬浮的身影,将她渐渐捆覆包裹起来。
不过片刻,木台花纹中流转的青光已然消失,只余一个散发青光的巨茧在木台中静静伫立。
五个孩童的吟唱在巨茧形成后便逐渐削弱,最后归于寂静。
那是…什么……?
六人站在边缘,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方才所见的奇特场面。
燃烧着青焰的火盆在巨茧形成瞬间便恢复了正常的暖黄。
处于木台下的五个孩童似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看向六人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便让身为柱的他们将自身的警戒提升到了极致。
暗淡的夜晚,火光照亮了这一隅森林,却未曾照亮处于火焰旁那五个孩子的身影。
只有那一双双散发危险的猩红双眸在紧紧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