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线索在凤澜脑海中汇聚:南诏送来的犰犹俘虏如何同霍兰翎关在一起?母皇为何专门带她去天牢见她?昨日天牢出了什么问题,非得母皇和首辅亲自去查看?还有突然出现的霍兰翎,谁送她来的?怎么不扔在别处,就偏偏扔在霍砚院中?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凤澜把目光落在远处的霍家兄弟二人身上,两人低垂着头,身体一震。
霍砚先开了口,语气怯怯:“酉末戌初时,阿骁听到有人落在屋顶上,刚一出门,一个黑布袋从天而降。阿骁接到手中,打开就、就看到被剜了心的母亲,阿骁他——”
求情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圣上最宠爱的嫡太女?别说诛九族了,就是诛十族也是应该。
霍兰翎本就是封疆大吏,那些御史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她的错处,光是请求削弱边境囤兵的奏折都不知道上了多少封。
可凤掠羽没有动过半分飞鸟尽、良弓藏的念头,完全将三军交给霍家,甚至给他们不断扩军的权力。
这也是为什么霍兰翎从始至终都在跟儿子们念叨:“不要怀疑圣上,一丝一毫也不要怀疑!哪怕看到圣上亲手杀了为娘,也要保持忠诚。”
霍骁从来不服气,一直梗着脖子和母亲辩论:“娘啊,您这是愚忠!我们要忠明君,而非昏君。君王有过,天下共讨,岂能将错就错、助纣为虐?”
虽然每次都被揍得很惨,但他从来没有改变过心中的准则。
霍兰翎常常叹息:“都怪为娘,把你养野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相,只是有人想让你这般以为罢了。骁儿,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些,才能算真正长大了。”
霍骁嘟着嘴不满:“娘怎么一直当我年幼?我从八岁开始,很多大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了,那他们岂不是连幼子都不如么?”
霍兰翎摇摇头,长叹一声离去。看着她的背影,霍骁一直以为是娘亲对没生出女儿这事还有执念,他愈加发狠努力,只为了证明男子不比女子差!
两滴血泪滴在青砖上,如今他闯下塌天大祸,才终于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可惜,太晚了。整个霍家都要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葬送性命,留下千古骂名。
凤澜并没有在意兄弟二人引颈等戮的凄惨和追悔莫及的愧疚,她一丝一丝捋顺了这几日发生之事,倏地一道闪电照亮了所有疑团:这一切都是母皇安排好的!
整个苦肉计从让原身看到霍骁纵马驰骋的英姿开始,再到霍家副将杀了主帅反叛出逃结束,都是凤掠羽精心计算过的。
让犰犹贼子看到霍兰翎已死,不管他们重不重用那些副将,都会让犰犹不再忌惮大洛,放手一搏。
在整个过程里,凤掠羽和云昭作壁上观,正好可以把文武百官的反应看个一清二楚。
但危险的是,若是那些副将里有一个人真心反叛,就会满盘皆输。
这计谋并不新鲜,精妙的是凤掠羽对人性的把控,堪称一绝。她知道女儿看到霍骁一定会求纳,知道犰犹绝不相信霍兰翎会反叛,必须亲眼看着她死了才放心,更知道那些副将永远不会背叛霍兰翎。
如此一环扣一环,看似顺水推舟,可没人知道,凤掠羽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
凤澜想到原书里的剧情,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原身闯了多大的祸。简直罪无可恕!
只是,那个犰犹贼子,来得未免太巧了些?难道南诏和犰犹早已在暗中结成同盟?
思量间,华太医已经给霍兰翎全身的伤口都包扎好了。她心中腹诽:这些天光包扎外伤了,熟练度重回巅峰啊。
“殿下,霍大将军只需休息一晚,便可无虞。”
凤澜转身,看着这个从十七岁开始就跟着凤掠羽纵横沙场的狠角色,算起来眼下已经三十二岁,战场的腥风血雨磨平了她的稚嫩,却给了她超越常人的平静,和哪怕睡着也无比骇人的杀气。
“既然霍大将军未受重伤,因何昏迷至此?”
华太医踌躇难言:“她是——睡着了。”
一时间,整个寝殿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凤澜忍不住轻笑出声:“睡眠质量挺好,孤便不打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她反手捏了捏云栖鹤的手,将他从呆滞的沉思中唤了回来:“阿鹤,回吧,我都困了。”
云栖鹤乖巧答应,与她十指紧握,向门口走去。
霍骁突然出声,声音艰涩粗粝,似是吞下去一个铁蒺藜,划伤了原本清润沉厚的嗓音:“求殿下降罪。”
凤澜真是懒得理他,不过看在他才十四岁,正是中二叛逆的时候,又悬崖勒马,没酿成大错,也就忍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华太医给这兄弟俩处理一下伤口。
倒是沐蝉,狠狠地白了霍骁一眼,讥讽道:“殿下岂敢降罪于您啊?像您这般至孝之人——”
“好了,回宫。”
凤澜扬长而去,转瞬间,只剩霍家兄弟二人和还需加班的华太医。
华太医叹了一口气,伸手去碰霍骁,却被他躲过:“华太医不必顾惜我等,倘被殿下知晓,恐降罪于您。”
“呵。”华太医真是给气笑了,“要不是殿下的旨意,鬼才愿意管你呢!手拿来!”
她动作麻利地给霍骁接骨固定,又给霍砚上药包扎,最后提起药箱,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消失在了冬夜里。
霍砚呆若木鸡,霍骁若木鸡呆,两人缓缓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忏悔。
两人一路爬到母亲身边,扒着床沿等着母亲醒来。心神俱震之后,整个人会陷入迷糊的状态,没一会儿都沉沉睡去。
东宫复归于平静,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一闪,向皇宫内院飞去。
养心殿里,凤掠羽来回踱步,已经快等得不耐烦了。云昭看起来镇定品茗,可茶盏里早已经没了茶水。
“参见陛下!参见首辅大人!”
一道黑影仿佛凭空出现,戴着黄金做成的恶鬼面具,恭敬跪在二人面前。
凤掠羽一把将她拉起来:“别整这虚头巴脑的!快说说,东宫怎样了?澜儿没受伤吧?”
黑衣人起身,拿下面具,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圣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凤掠羽眸光一冷,黑衣人忙陪笑道:“咳咳,说时迟,那时快,霍骁在看到霍兰翎「尸体」的瞬间,抓起银枪,运起轻功,从窗户撞进了太女所在暖阁。
他毫不迟疑,举枪就刺,直往太女眉心扎去。当时两人距离只有两丈,太女已是避无可避,云君也从旁扑来,要为太女挡下这致命一击——
欲知后事如何,且让我喝一口茶先。”
凤掠羽和云昭同时抓狂,扑上去左右掐住她的脖子:“蓝惊霜,我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