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澜不躲不闪,昂首站在原地,对即将捅穿她天灵盖的银枪视而不见,一双瑞凤眼目光沉静,直直看进霍骁心里。
霍骁感觉此刻的时间变得无比缓慢,这几日的回忆在他脑海里闪回,宛若走马灯一般。
传言中沉迷男色的凤澜,面对折碎一身傲骨、恳求赘入东宫的他,竟然避而远之。
兄长赘为侧君两年,她虽没有破他的身子,却常常前去折磨取乐,让兄长生不如死。可她写给兄长的「放侧君书」又语气真诚,考虑周到,毫不矫作。
那晚看清门外是她后,他依旧全力打过去,面对他的拳头,她也是如眼下这般,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从前的太女和如今的凤澜,完全判若两人。
这念头一起,霍骁心头一跳,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叹息:“骁儿,你怎的还是这般毛躁冲动。娘教的「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你都忘记了?看来,为娘让你统领霍家军的决定,终究还是错付了。”
他蓦地瞪大了眼睛,慌乱漫上瞳仁:不、不是的!娘没错!只是,儿子不能没有娘……
理智宛若一束阳光,从悲恸和仇恨的层层乌云里,透了下来。他骤生悔意,腕底猛沉,拼尽一身力气,往回拽枪杆,只盼能收住这致命一击。
可惜,方才甩开夜辞已经耗费了一半的劲力,对凤澜的蓄力一击更是赌上了全部心气神。去势已尽,枪身沉重难抑,纵是倾尽全力,也仅仅只是暂缓了分毫。枪尖再难顿住,直刺凤澜眉心。
“妻主!”
裂帛声响起,云栖鹤竟徒手扯碎了被华太医牢牢抓着的绸衣,往凤澜身前奔来,伸手去拽银枪。
霍骁大喝一声,借着这一瞬的阻塞,抽出左手死死扣住右手腕,以全身逆力猛掣。
咔吧!
他手臂里脆响骤起,骨裂之痛顺着经脉,如铁锥一般,直扎进心口,他咬牙将痛苦闷哼硬生生咽下。
枪尖终是顿住,可还是刺进了凤澜的肌肤。
好在,只有三分之一寸。
银枪脱手,霍骁浑身脱力,软趴趴地跪倒在地,额头抵住冰凉的青砖:“请殿下降罪。”
云栖鹤扑进凤澜怀中,眼看血珠从她的眉心渗了出来。惊惶之间,径直用手去捂着那伤口:“快、快来人!”
凤澜抬手,紧握住他的手腕,放在她的心口,让他感受她坚实平和的心跳。
“阿鹤,我没事。”
云栖鹤一双丹凤眼瞪得浑圆,掌心感受着跳动的心脏微微起伏,紧紧抱住凤澜,浑身抖得不像话。
沐蝉骤然回过神,跳起来指着霍骁大骂:“你失心疯了!竟敢这般大逆不道!想死找我啊,我给你个痛快!”
“殿下恕罪,微臣护驾来迟,特来捉拿刺客!”
东宫侍卫亲军指挥使在门前请罪。
凤澜沉声道:“哪里来的什么刺客?”
指挥使抬眼看着被撞碎的暖阁窗棂,一时哑口无言。
“尔等退下,各守其职,若敢泄露片言、妄传蜚语,孤定不轻饶!”
“喏!”
指挥使明白殿下有意袒护,不便多说,只能起身准备退下。一回身,就看到霍砚痴痴地走了过来。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心神仿佛被什么事震散,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眸中空茫,谁说话也不理,游魂般飘来荡去,只是径直跪倒在暖阁门前,砰砰磕头。
“求殿下!求殿下!”
他的声音完全哽住,只剩一丝气息能挤出来,嘶哑艰涩,一直拼力重复着这三个字。
哗啦。
木门被拉开,霍砚蓦地抬头,只见凤澜拥着云栖鹤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他。她眉间鲜血淋漓,他倒抽一口冷气,宛如被人掐住脖颈的白鹅,整个人颓坐在地,再说不出半个字。
凤澜眼中看到的霍砚,磕头磕得同样满是鲜血,她心中奇怪:这俩兄弟今晚发什么疯?难道和霍大将军有关?
“华太医,随孤来。”
沐蝉一边抹着后怕的眼泪,一边打着灯走在前面给凤澜照亮。几人一踏进偏院殿中,就看到怀安瞪着眼睛,撑开双臂,用整个身体挡在拉着床帷的床榻前。
凤澜无语:你还敢藏人藏得更明显一些吗?
“让开。”
怀安身躯一抖,还想再坚持,却被沐蝉一脚踢倒,她恶狠狠地呵斥道:“滚一边儿去!”
凤澜抬手掀开床帷,闯入眼前的一幕,惊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心脏被生生剜去,露出狰狞的空洞,浑身都是凝固了的鲜血,正是镇远大将军霍兰翎。
可令人震恐的是,她的前胸正浅浅起伏,有微弱的呼吸从口鼻中钻出钻进。
“华太医!”
凤澜低呼了一声,华太医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霍兰翎的脉搏。一瞬间,华太医的眼睛瞪得比十五的满月还要圆。
“活、活着!还活得不错?只是饿了几日,略受皮肉之苦,并无大碍!”
华太医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拿出一应奇形怪状的用具,割开霍兰翎被粘稠血迹紧粘在皮肉上的棉衣,她异常壮硕的胸膛豁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云栖鹤和怀安纷纷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嗯?!”
华太医发出一声怪愕的疑惑声,手上动作却不停歇,拿出剖刀,就往霍兰翎侧胸割去。
凤澜阻止不及,眼看着冷光闪动间,一大扇皮肉就提在了华太医手中,上面那个贯穿的血洞轻晃,透出昏黄的灯光。
此时才互相扶持着赶来的霍家兄弟二人,在门口远远瞧见这一幕,腿一软,跌坐在地。
“咦?!”
众人一齐发出惊怖的叫声,又纷纷捂住自己的嘴。
华太医抖了抖死肉:“殿下莫怕,这是假的。”
紧接着又是几刀,华太医一脸了然地点点头,娓娓道来:“她的前胸被人用顶级的易容术粘上了新切下来的人肉,想必还埋了一颗心脏,以此造成她已被剜心而死的假象。
这易容术非同寻常,必须用活人的皮肉,才能做到一般无二。别说在昏暗的地牢里了,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都很难发现端倪。”
凤澜恍然大悟:原来苦肉计的计眼不是霍兰翎,而是那几个副将!
云栖鹤更是心神俱震:他记忆中的那个「夜辞」定是他人用如此易容术假冒。只是那张脸分毫不差,难道真是从夜辞脸上活揭下来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