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鹤断断续续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他梦见第一世凤澜被凤清砍头示众,死不瞑目。又梦见第二世凤澜被万箭穿心而死,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还乱七八糟地梦到了他母亲云昭被五马分尸、凤掠羽被下毒、霍砚被剁成肉饼、霍兰翎被活活气死,这些都是凤清干的!他在人群中奔走疾呼,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凤清狞笑着将他捆了起来,撕碎了他的衣服,将他吊在城门上示众。
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剧痛和耻辱中颤抖,脑中是所有被凤清虐杀之人的尸首。他的满腔悲愤如火山炸开,恨不能将这天地一同焚毁,可却无力回天,只剩撕心裂肺的疼,从骨髓里往外渗。
他无时无刻不在对漫天神佛虔诚祈祷,祈愿他们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滔天的怨念,乞求他们救一救含冤惨死的凤澜。
“若这天地间还有半分公道在,我云栖鹤愿焚尽这一身三魂七魄,愿堕入无间地狱,愿受万般苦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我的妻主能回来!”
他坚信,只要真正的凤澜能回来,就一定有办法对付凤清,一定能拯救所有人。
不知他求了多久,念了多久,忽然脑海中响起一个苍老遒劲的声音:“云栖鹤,山人感受到了你的诚心,可以帮你。只是,要约法三章。”
云栖鹤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应声:“仙人垂怜!莫说三章,就是三百章我也答应,只要能让妻主回来!”
“山人可用时光倒流之法,将此世重历。但你心念之人归期无定,你不可向她泄露半分旧事,若她殒命或未能改命,则万事皆休、旧局重演。
作为代价,山人将取走她的专情和痴心,从今往后,她再不会独属于你,而是广纳后宫三千。你可愿意?”
云栖鹤不假思索:“愿意!我愿意!”
他眼前一黑,再苏醒时,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苦等十八年,忍受着假凤澜顶着妻主的样貌胡作非为,好不容易在一片红梅中,等到了凤澜。
可是,凤澜却被霍骁一杆银枪挑飞了头颅。
“不要!”
云栖鹤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涔涔。不等他回头,早有一双手搂住了他的腰身,凤澜从背后贴了上来,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侧脸问道:“阿鹤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迷迷糊糊,专属于她的凰魄香气,在他鼻尖萦绕,平复着他狂乱的心跳。
窗外寂夜沉沉,三更天的鼓声远远传来。
他稳了稳心神,满心都是后怕和怨怼。他偏过头去,躲开凤澜的亲昵,还伸手打算摘开她的手。
凤澜一惊,连深重的困意都消散了,她收紧手臂,奇怪道:“阿鹤怎的要赶我走?”
一滴冰凉的泪打在她手背,她忙绕到云栖鹤身前,果然看到他红了眼眶,她着急询问:“阿鹤这是,被噩梦吓到了?不怕不怕,我在。”
她将云栖鹤轻揽入怀,感受着怀中人似是而非的推拒,最终还是伏在她颈窝处哽咽起来:“妻主那时为何推开臣夫?”
凤澜怔住,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事生她的气:“乖阿鹤,我怎么能让你用命为我抵挡?”
云栖鹤情绪起伏起来:“怎么不能?妻主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凤澜心知他是被梦魇惊到,忙轻抚他的背,语气温柔:“阿鹤怎的如此心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苟活?”
云栖鹤突地从她怀抱中挣脱出来,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恳求:“不管谁死了,妻主都要好好活下去。答应臣夫,好吗?”
凤澜更深地感受到他所背负的沉重与痛苦,她的心也跟着痛起来。她凑上前,伸手扣住他脑后,细细密密地吻他。他的薄唇因脱水而变得微干,亲上去宛若半干的薄荷叶,绵软青涩。
两人虽然亲密,却没有更深层次的欲念,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答应阿鹤。只是,阿鹤也要保重,不要随意舍弃性命。”
“好。”
凤澜将他环在怀中,重新躺下,两人互相依偎,重新陷入沉睡。
一阵墨菊香气怯怯地在凤澜的意识消失前一秒传来,一个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眉间被包起的伤口处。只是微触一瞬,立马就收回了手。
黑影飞出寝殿,直往霍砚院子而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纱,照在霍砚眼睛上时,他骤然睁眼,意识快速回笼,猛地抬起身看向床榻上的霍兰翎。让他惊讶的是,眼前空无一人。
他猛地站起身,又因为双腿蜷缩了一晚,麻木不堪,跌坐在地。
“娘?”他慌乱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回头去叫霍砚,这才发现他额间多了一处星点伤口,和凤澜所受之伤一般无二。睡梦中无人给他止血,他似乎也没意识到,任由鲜血淌了满脸。
霍砚更加恐慌,伸手去摇霍骁:“阿骁!”
霍骁昨夜花完了所有力气,此时正睡得沉,被兄长这么一推,骤然惊醒,眼前是一脸惊慌的霍砚。
“阿哥,你怎么了?”
看到霍骁还活着,霍砚一颗心稍微定了定,指了指床榻,急道:“娘不见了!”
腾!
霍骁瞬间起身,转头就往外走,却一眼看到霍兰翎正坐在远处珠帘隔着的正堂用早膳,怀安伺候在身旁。她面前堆了两高摞瓷碟,将她挡在后面,只有站起身才能看到。
“阿娘!”
他往前迈出一步,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了下去。他丝毫不觉得疼,用膝盖一步步往前挪。
霍砚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趋步走出,跪在霍兰翎面前。
霍兰翎没答应二人的呼唤,只是一味地将美食塞进口中。
足足又吃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吃饱喝足,仰身往太师椅上一靠,摆摆手让怀安撤下空盘。
她垂眸看了眼恭敬跪在一旁的两个儿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娘本以为,教出来你们两个,一个能相妻教女,另一个能驰骋疆场。兄弟俩文武双全,不说超越女子,但也能与之相平。
如今看来,差之远矣!”
霍砚霍骁羞愧得无地自容:“娘……”
“好了,怀安,请殿下来吧,我亲自请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