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鸟的身躯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仿佛某种支撑它千百年的信念正在寸寸龟裂。
它并非懵懂无知,漫长岁月早已让它看透了世情冷暖、人心鬼蜮。
在这残酷的天地间,它比谁都清楚: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什么天堂极乐?什么归墟净土?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呓语!
它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嘲讽。
这些流传万古的“归宿”,有几分真实?
若连这最后的慰藉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它的灵魂,又将漂泊何方?它的期冀,还能安放何处?
“你们人族的修士……”青鸟的声音喑哑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每一根羽毛都透着戒备,“最令我寝食难安。藏匿得再深,只要气息泄露一丝……便得惶惶然远遁千里……”
它眼中闪过深刻的悲凉。
在人族修士眼中,它们这些妖兽,不过是行走的宝库。
尤其是那凝聚了本命精华的妖晶——其价值,让修士们趋之若鹜,远胜冰冷的玄晶!
萧烽一行六人闻言,脸上火辣辣的,不自觉地垂下目光,愧疚如针刺。
大家进妖骨山寻找妖兽,不也正因如此嘛!
青鸟的语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然而……比起你们,我更畏惧的……却是那些与我血脉同源的‘妖兽’!”
吕霖心头一震,忍不住急急踏前半步:“同源?前辈何出此言?”
“规则!”
青鸟喙中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你们人族,纵有万般不是,终归有规矩束缚。我们妖兽,羡慕你们的世界,渴望升阶化形,渴望成为你们……可我们自己的世界,却只有一条法则——**裸的弱肉强食!”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淋淋的残酷:
“强者生,睥睨群伦;弱者死,血肉为餐!没有怜悯,没有秩序,只有獠牙与利爪下的……永恒狩猎场!”
吕霖的目光柔和如春日暖阳,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静,她轻声问道:“前辈这沉重叹息背后……想必是亲身历经过难以言说的苦痛吧?”
青鸟那双浑浊的眼中,痛苦与无奈如同浑浊的泥浆般翻涌、沉淀。
它沉默了片刻,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人族……能真正威胁到我的,十中无一。可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它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呜咽的悲鸣,“虎视眈眈,欲将我撕碎吞食的……十之七八!便是我的族群,我的血脉至亲……十之七八,亦是……葬身于其他妖兽之口。”
“什……什么?!”侯倩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的孩子也……?”
青鸟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紧接着,它的眼神骤然失去了焦点,瞳孔深处像是裂开了一道通往无尽黑暗的缝隙,空洞而茫然地望向虚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弥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它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沉入了那冰冷刺骨、充满血腥味的记忆深渊。
“阿……阿狸……”它的声音飘忽不定,如同梦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刻骨的寒意,“那只……九命猫……它像一道无声的阴影……趁我……趁我外出觅食……爬上了树……然后……”青鸟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叼走了……我那……还在巢中……只会‘啾啾’叫唤的孩子……”
它猛地闭上眼,巨大的身躯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仿佛那可怕的景象正血淋淋地撕开它的灵魂:
“听到孩子近乎绝望的呼救,我发疯似的飞了回来,却看见我的孩子在阿狸的嘴里,一边扑腾着幼小的翅膀,一边发出绝望的求救……”
萧烽听得眉头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堵在胸口,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你当时都看到了?!那……那你怎么不冲上去……把孩子抢回来呢?!”
“呃——!!”
萧烽的话音刚落,青鸟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爆发出一阵剧烈到近乎痉挛的颤抖!
那绝不仅仅是悲伤,而是混合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噬心的懊悔和无边无际的绝望!每一根羽毛都在哀鸣!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青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泣血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悲愤而剧烈颤抖,“那是我……熬过无数日夜、耗尽心血才孕育出的骨肉啊!是我羽翼下……最柔软的温暖啊!!”
萧烽喉头一哽,下意识地还想开口,吕霖和雷娜已闪电般出手——吕霖的手猛地按在他手臂上,力道沉得惊人;
雷娜则拼命摇头,眼中已噙满泪水,无声地恳求他不要再撕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青鸟仿佛被那声诘问彻底拖入了绝望的深渊,它巨大的头颅深深垂下,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玻璃:
“我只能……只能发出……无用的悲鸣……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只冰冷的恶魔……叼着我的孩子……它……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我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就那么……”
吕霖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捂住嘴,才没让呜咽溢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地问:“后……后来呢?”
青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绝望的寒凉,仿佛要将骨髓都冻结。
“孩子的……呼唤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它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刀,剜在每个人的心上,“每一声……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魂魄上……可我……不能动……不能啊!”
它猛地抬起眼,那浑浊的瞳孔里是刻骨的恐惧与无奈:
“周围的阴影里……还有更多贪婪的眼睛在闪烁!只要我离开巢穴一步……只要我露出一丝破绽……我剩下的孩子们……立刻……立刻就会成为下一个猎物!我只能……只能护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最小的那个……被带走……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那微弱到消失的呼唤,成了烙印在它灵魂深处的永恒焦痕。
那时的它,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攫住!
那恐惧如同冰冷沉重的锁链,死死缠缚住它的翅膀和利爪,将它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这份源自本能的、为了生存的“懦弱”,却在每一个独处的黑夜,化作最锋利的毒牙,反复啃噬着它的心脏!
它恨!恨自己的翅膀为何如此沉重!恨自己的利爪为何如此无用!恨自己为何不能像传说中的神鸟那样,拥有焚尽一切仇敌的怒火!
哪怕……哪怕只有一次!
它若能鼓起那万死莫辞的勇气,扑上去!用喙啄!用爪撕!即使被那九命猫撕碎,即使与孩子一同葬身!
至少……至少它能问心无愧地对自己说:“我尽力了!我拼尽一切去救我的孩子了!”
可是……
没有。
它什么都没有做。
它只是发出了一声声……连自己都鄙夷的、无能的悲鸣。
这份无法弥补的、深入骨髓的懦弱和退缩,早已化作一副浸透血泪的沉重枷锁,死死地禁锢着它的灵魂,日夜不息地折磨着它,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便是它深埋心底、永世无法挣脱的……炼狱。
侯倩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却如两道寒星,直刺青鸟浑浊的眼底,声音清冷而锐利:
“眼下,路有两条。”
“其一,认命赴死,走向你那寄托了全部信念的‘安息’。”
“其二——”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度,“直面你深埋心底的懦弱与悔恨,用行动去赎罪,去弥补当年那份……你至死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话语如冰锥,剔除了所有伪饰,直指核心——逃避,还是面对?
青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它眼中翻涌着剧烈的迷茫、挣扎,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渴望。
它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垂死之鸟最后的希冀:
“赎……赎罪?我……我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这副被恐惧啃噬了一生的灵魂……真的……还配得上……救赎的机会吗?”
萧烽踏前一步,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既敢问你,便有路予你。只要你愿意踏上此途,我们必当倾尽全力,为你铺就这条救赎之路!”
覃文紧随其后,用力点头,话语掷地有声:“不错!跟随我们,那枷锁你心多年的遗憾与痛苦,终有解开的一日!”
青鸟眼中的希望之光跳动了一下,但旋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它艰难地转动脖颈,审视着眼前这六个年轻得过分的人类:
“可……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信任,“恕老鸟直言……你们……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如何能助我完成这等……逆天改命之事?”
一直负手而立、沉默如渊的朱黎,此时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死气弥漫的核心地带:
“前辈以为,我等六人,为何能安然立于这妖骨山核心死地?为何能与您在此毫无阻碍地交谈?那些盘踞外围、等待死亡也吞噬亡者的凶兽,为何对我等……视若无睹?”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垒砌起他们非凡身份与能力的证明。
青鸟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黎所言,字字如惊雷!
是啊!此地!妖骨山核心!死气如浓雾翻涌,是妖兽最终的坟冢,也是生人勿近的绝域!
那些外围道路上等待分食垂死同类的凶戾妖兽,绝非善类!
可这六人……竟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了它这核心栖息之所,气定神闲,毫发无伤!
这绝非运气,更非偶然!
很可笑,之前见到这六个娃娃,还急着让他们回去!
沉默良久,那浑浊的眼底,似有微光在挣扎中明灭。
终于,它像是耗尽了所有猜疑的力气,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
“若……若你们所言非虚……若真能予我……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它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死气的空气,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鸟……愿随尔等……用这副残躯……一试!”
朱黎随即拿出引魂铃,覃文拿出附灵的符纸……
大青鸟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
萧烽回道:“因为你很善良,你第一眼见到我们的时候,很是着急的让我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你很善良。”
叮呤……叮呤……叮呤………
随着朱黎有节奏的摇动引魂铃,大青鸟的神魂渐渐被接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