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寻常夫妻,成亲第二日丈夫得带着自己的新妇拜舅姑,如今倒反过来了,谢瑾窈带着夫君前来跟长辈们请安。
谢瑾窈无视一众人震惊望外的表情,微微屈身行礼,矜持有度:“窈儿拜见祖母、父亲及各位叔叔婶婶。”
玹影紧跟其后,俯身垂首,双手交叠举高至头顶,行了个拱手礼。
谢含薇张大了嘴巴,方才偷偷往嘴里塞的一颗栗子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底下去。
“怎么可能?”陶蕙柔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
暗卫不是粗俗的丑八怪吗?怎可能是这般清风朗月之人,那通身的贵公子气质不似作假,难不成是谢瑾窈要面子从外头找了个人来做戏?
谢瑾窈施施然走来,停在其中一个空位旁,等玹影给她拉开椅子,她便从容坐下,笑着望向斜对面的妇人:“二婶说什么不可能?”
今日谢瑾窈可谓穿得艳丽夺目,一袭深红色压金绣锦裙,绣的是大片大片娇艳芙蓉,这般花团锦簇,寻常人穿了只会俗不可耐,但谢瑾窈容貌秾艳、气质高华,花朵再艳也压不过她去。衣襟处缀满了颗颗圆润的珍珠,罩着妃色罗大袖披衫,外面还有一层轻纱披衫,臂挽紫色夹缬帔子。发髻上簪着华丽的花树头钗并流苏簪,脖子上戴着谢瑾窈满周岁时谢宗钺命能工巧匠给她打的金镶玉长命锁,中间嵌的那块翡翠乃是陛下所赐,底下坠着一排红玛瑙流苏,便是那链子也是用颗颗金珠串成,点缀平安扣与如意结,真真是兼具华美与好寓意。
这般雍容端丽,不愧是有冠绝大周之美名。
柳眉如烟,眼眸乌润灵动、顾盼生辉,唇红齿白,再多一分弱柳扶风的柔美,恰恰调合了衣着的厚重感,没有一处不是好看的。
饶是陶蕙柔厌恶谢瑾窈,一时也看呆了,良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陶蕙柔视线一转,又是久久地凝在谢瑾窈身旁的男子身上,衣裳倒是平平无奇的墨色劲装,料子也并不华贵,那张俊秀的面容与满身风姿无端令衣料贵重起来。
尤其眉心那一点痣,似妖似仙,更添绮丽。
另一桌的庶子庶女们也有些骚动,谢云裳险些失手打翻茶盏,还是旁边一个二房的庶女帮她扶稳了,顺便悄声说道:“云裳姐姐,你也觉得六姐姐的夫婿俊雅非凡吧?真是不可思议,暗卫竟生得这般好看。”
谢云裳眼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来得及敛去,自然说不出违心的话,轻轻点了点头。那庶女又道:“与六姐姐甚是相配呢。”
谢云裳敷衍地笑笑,容貌相配又如何,玹影终究是个下人,没有家世帮衬便什么都不算,国公府的庶女们也是有名门世家的公子来求娶的,断没有嫁给下人的。
谢瑾窈和她那个暗卫夫君不过是表面看着美好,个中辛酸只有自个儿清楚罢了,谢瑾窈那般骄傲要强,便是心有苦楚也不会表现出来被人嘲笑了去。
玹影在谢瑾窈身旁落座,他虽是武人,行为举止却一点不显粗鲁,为谢瑾窈布菜盛汤倒茶都极为优雅。
“姑爷倒是会心疼人。”陶蕙柔没能看成谢瑾窈的笑话,有些不甘心,寻着机会就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不过呢,布菜啊添茶倒水啊这种活儿由下人来就是了。”
陶蕙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影射玹影骨子里就是个下人,只会伺候人。谢瑾窈咽下口中的菜,笑眯眯地看过去,道:“此言差矣,自来伉俪情深的夫妻都是这般的,我虽未见过父母恩爱的样子,想来也是如此。要不怎么有举案齐眉这一说法。”
谢宗钺道:“你母亲在世时,我也是常常给她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的。”
宋瑛正喝汤,闻言,往上首瞥了一眼,很快垂眸,放下了勺子。
“看吧,恩爱夫妻就是这般。”谢瑾窈继续吃着玹影夹到她碗里的鹌子水晶脍,眨了眨眼,纯良无害地看着陶蕙柔,“二叔没给二婶端过茶倒过水吗?唉,二婶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竟会因为丈夫给妻子倒茶布菜而觉得稀奇。”
谢瑾窈的话一出,谢复卿就给庄灵妤夹了一箸菜,谢汝泰看了眼,也有样学样地给自己的妻子宋瑛夹了菜,热热闹闹的,倒衬得陶蕙柔的脸冷得可怕,而谢瑞昌的脸却是有些黑,本就是一张枯瘦的脸,面色一沉就显出狰狞之相,倒是符合陶蕙柔时时挂在嘴边的“丑陋”一词。
崔尚珍有心替自己的婆母扳回一局,却嘴笨得很,不知如何说才好。陶蕙柔的两个儿子谢禹和谢勋都沉着脸,想不出反击之辞。小儿子就更别提了,才十二岁,大人间的机锋尚且看不分明,又如何能替陶蕙柔解围。
宋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庄灵妤自来是不爱说话的,谢令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讽笑,她这位精明的二伯母在谢瑾窈手上可吃了不少败仗,总有一天会爆发,反扑回去。谢含薇早就饿了,吃得嘴巴上油乎乎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人注意她,再吃一只兔腿。
“一个姑娘家,话这样多。”老太君对谢瑾窈道,“食不言寝不语。”
“祖母好生偏心。”谢瑾窈才不是乖乖听话闭嘴的性子,说得不对的她必然要驳回去,“方才二婶先说窈儿,祖母都未曾出声提醒,偏窈儿说话的时候祖母就这般训责。”
谢瑾窈低下了头,好似难过得不得了,可她手中的筷子可没闲着,又夹了一块鹌子水晶脍喂进嘴里:“窈儿自幼就没有母亲,若再不得祖母疼爱,也太可怜了。”
谢含薇差点将口中的肉喷出来,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谢瑾窈什么时候可怜过?谁又敢可怜谢瑾窈?谢含薇最佩服谢瑾窈的口才了,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软刀子硬刀子,只要让她不舒坦,统统讨不着好。
老太君果真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便是她老人家真的偏心,也不会直接承认,被谢瑾窈点出来,老太君还得为自己澄清,以彰显长辈的慈爱仁厚:“祖母是怕你和你二婶吵起来,这才说了一句,不是训责你。”
“都是一家人,闲话家常,哪会吵起来。”谢瑾窈歪头冲陶蕙柔笑了笑,“是吧二婶。”
陶蕙柔尴尬地笑了下,实则怄得快要吐血。
这鹌子水晶脍是鲜嫩的鹌鹑炖得软烂,放凉以后便成了肉冻,再切成一片一片的,吃着美味,冬日里却也有些凉。玹影眼见着谢瑾窈吃了两片,纵是她爱吃,也不再给她夹了,拿起一只深腹莲瓣玉碗盛了一碗驱寒的当归生姜羊肉羹,放在谢瑾窈手边。
谢瑾窈轻飘飘地瞧了玹影一眼,这一眼颇具深意,他倒是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平日观察所得,还是受了湘水阁的丫鬟们指点。
一顿早膳用完,又坐着说了会子闲话,一个时辰已过,谢瑾窈乏了,提前告辞。谢瑾窈一贯如此,万事不如自己的身子重要,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
谢瑾窈离开不久,谢云裳也寻了个理由出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也亏得谢瑾窈步子迈得慢,没走太远。
“六姐姐,六姐姐,你等等我!”谢云裳循规蹈矩惯了,遇到大事还有些畏首畏尾,甚少这般不顾礼仪地奔跑连带大呼小叫,“我有话同你说!”
自从谢云裳听从谢宗钺的安排,当了说客去劝说谢瑾窈接受现实嫁给玹影,两人的关系就有些淡了。昨日谢瑾窈成婚,谢云裳想去看看她也没能找到机会,平阳公主一直待在那里,直到迎亲的队仗前来。再错过今日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释清楚误会,缓和她们二人的关系。
“你说吧。”谢瑾窈停下,还是愿意给谢云裳一个面子的。
谢云裳先看了看玹影,想示意他离开或是站远一点,姑娘家说话一个男人杵在旁边总是不便的,这一看却呆住了。
方才在厅中,毕竟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眼下这般从近处看,男人的眉目英俊精致得不像话,就像……就像天上皎皎明月,撒下银白清辉,不灼烈,却十分美,美得孤高冷傲,旁人靠近不得。
? ?这谁不看呆了……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