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午夜准时响起。虽然午夜钟楼里的钟声响起怎么都不正常。
那不是镇子钟塔原本沉闷的撞钟声,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空灵的音色,像穿透了时间的壁垒,从几个世纪前传来。钟声回荡在寂静的小镇上空,每一声都带着诡异的韵律,像催眠的节拍。
陈轩站在教堂门口,食指轻轻打着响指,节奏与钟声同步。
“咚——咚——咚——”
随着钟声扩散,镇子各处亮起灯光。一扇扇门窗打开,居民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无神,表情空洞,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教堂——缓缓移动。
“丧尸围城啊……”徐皓玥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往陈轩怀里缩了缩,“老公,这场景有点吓人。”
陈轩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侧:“只是用了一点精神引导,让他们暂时进入梦游状态。等会儿清醒了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真的吗?”徐皓玥小声问,眼睛却好奇地盯着那些“梦游”的居民。
一个年轻人戴着无线耳机从巷子口走出,显然之前正在打游戏。他眼睛呆滞,脚步却稳健,边走边摘下耳机随手扔在地上,耳机里立刻传出队友的咒骂:
“喂!莱恩!你他妈挂机?!老子正在——”
骂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而那个叫莱恩的年轻人已混入人流,朝教堂走去。
“连戴耳机的人都没逃过。”徐皓玥咋舌,“你这法术范围也太大了。”
“覆盖全镇而已,小意思。”陈轩语气轻松,“而且这种程度的引导对普通人无害,就像深度催眠,醒了最多有点头晕。”
教堂里,五名猎魔士看到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
“你对居民做了什么!”一号怒吼道,手已摸向腰间的银匕首。其他四人立刻摆出战斗姿态,圣力在周身涌动。
“停下你们的动作。”陈轩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朝他们方向虚按。
无形的压力如万吨巨山轰然落下!五名猎魔士同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们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身体被死死压在冰冷的地砖上,只有眼珠还能转动,里面写满了惊恐和愤怒。
“你这个恶魔!”二号从牙缝里挤出咒骂,“你要献祭全镇的人吗?!”
陈轩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月光从破洞的穹顶洒下,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让他看起来不像凡人,更像某种古老的存在。
“献祭?”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不,我只是想来一次迟来的审判。”
“审判什么?!”三号艰难地仰起头,额头青筋暴起。
“审判一段被篡改的历史,一桩被遗忘的冤案,以及……”陈轩的目光扫过教堂外那些缓缓靠近的居民,“一群不知自己背负着什么罪孽的后人。”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四号怒吼。
陈轩没理他,重新看向教堂外。第一批居民已经到了,他们机械地跨过门槛,进入教堂,然后像提线木偶一样分散站立,很快挤满了大厅。男女老少,从蹒跚的老人到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婴孩,全镇三百多人,无一遗漏。
“差不多了。”陈轩自语道,然后——打了个响指。
钟声戛然而止。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突然继续播放,所有居民同时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迷茫、困惑、然后是惊愕和恐惧,情绪如潮水般在他们脸上涌现。
“我……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教堂?我明明在睡觉……”
“妈妈,我怕……”
“怎么回事?!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我的晋级赛!”
嘈杂的议论声迅速变成骚动,有人想往外跑,却发现教堂大门不知何时已无声关闭。恐慌开始蔓延,几个孩子哭了起来。
“安静。”
陈轩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清晰、温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声音经过他刻意的修饰,变得空灵、神圣,仿佛来自云端。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居民们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教堂中央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他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但此刻在众人眼中,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威严、肃穆,不可亵渎。
“神……是神吗?”一个老妇人颤声说,下意识就要跪下。
“我不是神。”陈轩平静地说,“我只是一个审判者。今夜,我将审判一桩跨越数百年的旧案,而你们——全镇的居民,将是陪审团,也是被告。”
“被告?”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是镇上的铁匠——忍不住喊道,“我们犯了什么罪?!”
“你们没犯罪。”陈轩说,“但你们的祖先有。而有些罪孽,会沿着血脉传递,直到真相大白,直到冤屈得雪。”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然后继续说:
“现在,让我们从你们知道的故事开始。”
陈轩抬手,在虚空中一抹。空气泛起涟漪,一幅清晰的投影画面出现在教堂半空——那是中世纪风格的小镇,房屋低矮,街道泥泞,居民们穿着粗布衣服。
“几百年前,这个镇子发生了一场灾厄。”陈轩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讲述古老传说的语调,“灾厄的源头,是一个带着鹿群的年轻女人。她住在山脚下,用邪恶的巫术制造瘟疫,让镇民在痛苦中死去。”
画面变化,出现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她身边有几头鹿。镜头故意将她的面容处理得阴森,鹿的眼睛泛着红光。
“但镇子是幸运的。”陈轩继续说,“一位名叫科斯丽的修女来到了这里。她勇敢、虔诚,看穿了女巫的伪装。经过艰难的战斗,她最终与女巫同归于尽,用自己的生命之火封印了邪恶,拯救了镇子。”
画面变成修女与女巫在火焰中对峙,最后双双化为灰烬。悲壮的音乐仿佛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这就是你们知道的故事,对吗?”陈轩问。
居民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这个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每个孩子都知道:邪恶的女巫带来了瘟疫,善良的修女牺牲自己拯救了大家。
“没错,我奶奶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年轻人说。
“教堂里还有科斯丽修女的雕像呢。”另一个妇女附和。
“女巫该死!”有孩子喊道,立刻被父母捂住嘴。
陈轩点点头:“很合理的故事,善与恶,黑与白,清清楚楚。但现在,让我告诉你们教会记录中的版本。”
投影画面变化,变成羊皮纸上的文字,那些古老的字体在空气中浮现:
“根据教会档案记载,公元1347年,一个自称安妮的年轻女子来到小镇。她懂医术,会制药,治愈了许多常见疾病,因此受到居民欢迎。但教会巡逻队注意到,她的治疗手段中有些……不符合教义。”
画面出现女巫在木屋前熬制药剂的场景,这次她的面容清晰了些——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棕色长发,面容温和,眼神专注。
“不久后,黑死病开始在欧洲蔓延,小镇也未能幸免。安妮试图治疗患者,但她拿黑死病没办法——这是当然的,那个时代没人能治黑死病。”
居民们窃窃私语。他们都是现代人,知道黑死病的历史,知道那场瘟疫夺走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如果女巫真的能治,那她早该名留青史了。
“与此同时,教会派来调查安妮的猎魔士科斯丽抵达小镇。”陈轩继续说,“她伪装成病人接近安妮,发现了可疑迹象:安妮会在夜晚挖掘新坟,让她的鹿啃食死者的尸体;她会在镇子周围撒一些白色粉末;她的小屋里堆满了写满奇怪符号的纸张。”
画面配合着解说:黑夜中,安妮流着泪挖开坟墓,她的鹿——一头年迈的雄鹿——安静地站在旁边;安妮在镇子外围撒下药粉;木屋里,书桌上堆满了手稿。
“科斯丽断定安妮是女巫,她在研究黑死病,甚至可能在制造更可怕的瘟疫。于是她向上级汇报,教会派来猎魔小队,在居民配合下抓住了安妮。”
画面变成混乱的抓捕现场:几名穿着教会服饰的人冲进木屋,居民们举着火把和农具围在外面。安妮抱着厚厚的笔记本想逃,却被石头砸中额头,鲜血流了满脸。她的鹿冲出来保护她,被一个居民用斧头砍中脖子,倒地抽搐。
“审判很简短。”陈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底下有些居民已经皱起了眉,“安妮被定为女巫,判处火刑。行刑前,科斯丽夺走了她一直紧抱的笔记本,扔进火堆。安妮看着笔记本燃烧,没有再挣扎,只是流泪。科斯丽后来在报告中写道:‘女巫死前流下了恶魔的眼泪,那是她最后的伪装。’”
投影画面定格在火刑柱上,安妮被绑在那里,火焰开始升腾。她的脸在火光中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悲伤、不解和绝望——清晰得刺痛人心。
教堂里一片死寂。
许久,铁匠打破了沉默:“所以……教会认为女巫是邪恶的,但她其实……可能不是?”
“她让鹿吃尸体!”一个老妇人尖声说,“这还不够邪恶吗?!”
“可如果她是在研究怎么治黑死病呢?”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镇上的小学老师——迟疑地说,“那时候没有伦理委员会,要研究传染病,用动物做实验是唯一的方法吧?而且用死者的尸体,总比用活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而且她撒的白色粉末,会不会是驱虫或者消毒的东西?”另一个男人接话,“黑死病是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的,这个我们现在都知道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现代知识和古老传说在每个人脑海里碰撞,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陈轩抬起手,议论声再次平息。
“现在,”他说,“让我告诉你们真实的故事。”
投影画面变了。这次不再是教会档案风格,而是真实的第一人称视角,仿佛有人用眼睛记录下了一切。
画面开始。
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木屋,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年轻的女巫安妮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一头雄鹿走到她身边,用头轻轻蹭她的手臂。
“还是不行……”安妮喃喃自语,手指划过书页上关于“黑死病”的记载,“知道是老鼠和跳蚤传播的,我撒了驱虫粉,新发病的人少了,可已经感染的……”
她疲惫地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本子:“汉斯,我该怎么办啊?”
雄鹿——汉斯——低下头,温柔地舔了舔她的脸。虽然没有声音,但观众能“听”到它的意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妮。”
“不够。”安妮坐直身体,眼里有泪光,“汉斯,我今天去看了老约翰一家。三个孩子,死了两个,最后一个在发烧。我给他用了退烧药,但我知道……没用的。黑死病到了后期,药石罔效。”
她抱住雄鹿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我好没用……我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药方,可还是救不了他们……”
汉斯安静地站着,任由主人哭泣。许久,安妮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行,不能放弃。一定有办法的……如果我能更了解这个病,知道它是怎么破坏身体的,也许就能找到对症的药。”
她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开始写:“需要**样本……可活人实验太残忍了,而且一旦感染基本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能……我做不到……”
她停笔,痛苦地捂住脸。
这时,汉斯走到她面前,用头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安妮抬头,看到雄鹿温柔的眼睛。
“让我来吧,安妮。”汉斯的意念清晰地传递过来,“我已经老了,没几年可活了。让我最后为你,为这个镇子做点什么。”
“不!”安妮猛地站起,“绝对不行!汉斯,你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你的家人,我才要这么做。”汉斯用鼻子碰了碰桌上那些写满治疗记录的本子,“你爱这个镇子,爱这里的人。我看得出来,每次你治好一个人,眼睛里都有光。安妮,你属于这里,你应该在这里幸福地生活下去,有朋友,有爱人,有家庭……而不是一个人躲在山脚下,只有一头鹿陪着。”
安妮的眼泪涌出来:“汉斯……”
“让我帮你。”汉斯的意念温柔而坚定,“用我剩下的时间,换更多人活下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安妮。答应我,好吗?”
安妮哭了很久,最后颤抖着伸出手,抱住雄鹿的脖子,轻轻点头。
画面切换,黑夜。
安妮流着泪挖开一座新坟。棺材里是一具因黑死病死去的男性尸体,已经出现黑斑。汉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主人哭泣,然后低下头,小心地啃食了一小块腐肉。
安妮别过脸,肩膀剧烈颤抖。
画面快速切换。
木屋里,汉斯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身上开始出现肿块。安妮守在它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哭一边记录:
“感染后第三天,开始发烧……淋巴肿大……汉斯,对不起,对不起……”
“第五天,出现黑斑……咳嗽加剧……汉斯,坚持住,我快找到了……”
“第七天,呼吸衰竭……不,不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画面定格在汉斯奄奄一息的那一刻。
老雄鹿躺在干草上,眼睛半闭,气息微弱。安妮跪在它身边,握着它的蹄子,眼泪一滴滴落在笔记本上。
“我找到了……”她哽咽着说,“汉斯,我找到了可能的治疗方法!虽然还不完善,但方向对了!你看到了吗?你救的人,能活下来了!”
汉斯勉强睁开眼,眼神温柔。它用最后的力气,轻轻蹭了蹭安妮的手。
然后,门外传来喧哗。
“就是这里!女巫的巢穴!”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木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猎魔士冲进来,为首的正是科斯丽。她一眼看到奄奄一息的鹿和满屋子的手稿,脸色骤变。
“恶魔的仪式!”她厉喝,“抓住她!”
安妮惊慌地抱起桌上的笔记本——那里面是汉斯用命换来的研究资料——想从后窗逃跑。但窗外已经围满了举着火把的居民。
“女巫!她果然在做法事!”
“看那头鹿!它在吃人肉!”
“瘟疫就是她带来的!”
不知谁扔了块石头,正中安妮额头。她痛呼一声,跌倒在地,怀里的笔记本散落。汉斯挣扎着想站起来保护主人,一个居民冲进来,举起斧头——
“不!!!”
安妮的尖叫和斧头砍入血肉的声音同时响起。汉斯的脖子被砍开一半,鲜血喷溅,它重重倒地,眼睛最后望向主人,流出两滴浑浊的泪,然后永远闭上了。
那两滴泪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渐渐染上黑色——那是怨恨,是不甘,是为什么善良要被这样对待的质问。
科斯丽快步上前,捡起一本笔记本。她快速翻阅,但她并不懂得医疗理论,所以根本看不懂里面的内容,所以她只看懂了黑死病这几个字,眉头紧皱。
“她在研究瘟疫。”科斯丽对居民们说,“看到没有?这些就是证据!她不仅没有阻止瘟疫,还在研究怎么让瘟疫更厉害!”
“烧了它!”有人喊道。
“对!烧了恶魔的书!”
科斯丽犹豫了一瞬——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但“黑死病”几个字就足够定罪了。她转身,将笔记本扔进壁炉。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安妮趴在地上,看着汉斯的尸体,看着燃烧的笔记本,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而恐惧的脸。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辩解,只是任由居民们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出木屋,拖向镇中心的火刑场。
画面终止在安妮被拖行时,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上。
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女人们在抹眼泪,男人们红了眼眶,孩子们虽然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悲伤。
铁匠第一个跪下,这个壮硕的汉子此刻肩膀颤抖:“我们……我们的祖先……杀了这样一个……”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小学老师已经哭出声:“那头鹿……它自愿的……它是为了救我们才……可我们的祖先把它砍死了……还把救命的笔记烧了……”
“所以根本没有女巫带来瘟疫……”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说,“是黑死病自己来的……她一直在想办法救我们……我们还杀了她……”
“那个科斯丽!”一个年轻人愤怒地握拳,“她才是凶手!她根本看不懂研究,就说是邪恶的!是她误导了大家!”
“不完全是。”有人解释道:“科斯丽确实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在她受的教育里,女巫就是邪恶的,研究黑死病就是制造瘟疫。她只是……太坚信自己的‘正义’了。”
“那有什么区别!”年轻人吼道,“她杀了好人!烧了能救成千上万人的研究成果!如果那本笔记留下来,黑死病可能早就——”
“历史没有如果。”陈轩摇头,“重要的是现在,是真相大白之后,你们——这些罪人的后人——打算怎么做。”
他抬手,指向空中那个金色立方体封印。封印光芒大盛,里面的黑泥剧烈翻腾,发出尖啸。
“现在,让我们听听‘女巫’想说什么。”
封印打开一道缝隙。黑泥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扭曲的、狰狞的女性面孔,正是居民们在投影里见过的安妮——但此刻的她,面目全非,眼中只有疯狂和怨恨。
“偿命!!!”凄厉的尖叫刺破空气,“你们全都得死!你们的祖先杀了汉斯!烧了我的研究!把我绑在火刑柱上烧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
黑雾从她身上喷涌,教堂温度骤降。
“我诅咒这个镇子!诅咒每一个流着那些罪人血液的后代!我要你们痛苦!要你们绝望!要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就像我看着汉斯死一样!!!”
怨毒的诅咒让居民们脸色煞白。几个孩子被吓哭了,父母紧紧抱住他们。
铁匠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妻儿面前。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空中的怨魂深深鞠躬:
“我……我叫托马斯,是铁匠铺的后代。我不知道我的祖先有没有参与那件事……但既然我流着这个镇子的血,我就承担这份罪。”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你要报仇,就杀我。放过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托马斯!”他妻子抓住他的手臂,泪流满面,“不,我们一起——”
“不。”托马斯推开她,朝前走了几步,直接跪在怨魂下方,“我的命给你。只求你放过其他人,尤其是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木匠老约翰——他的名字和当年死去的孩子一样——带着全家走出来:“还有我们。我祖父的祖父可能就是朝你扔石头的人。要杀就杀我们,放过孙子。”
面包店的老板娘抱着婴儿跪下:“我丈夫去年去世了……就剩我和孩子。你要杀就杀我,但求求你……孩子才八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对年轻夫妇紧紧相拥,妻子已经怀孕,小腹微隆。丈夫亲吻妻子的额头,然后对怨魂说:“我们愿意一起死。但我们的孩子……他还没出生,他没有任何罪。求你……让他活下来,哪怕送去孤儿院……”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虽然也有很多人想要逃跑,也有人推卸责任,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接受罪孽。他们或许害怕,或许颤抖,但都选择了面对。
陈轩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徐皓玥靠在他怀里,已经哭成泪人。
“看到了吗?”陈轩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不再伪装神性,“这就是人性。有恶,也有善。他们的祖先在恐惧和愚昧中犯下大罪,但他们的后人——愿意用生命赎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坚定、或恐惧、但都没有退缩的脸。
“可惜。”
他抬手,五指收拢。
空中的怨魂发出一声尖啸,然后——碎了。不是被打散,而是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强行压缩、变形,最后变回一小滩软趴趴的黑泥。
“你……你干什么?!”铁匠惊愕地问。
陈轩没理他,而是盯着那滩黑泥,语气冰冷:
“我在问女巫安妮想要什么惩罚,不是问你这个冒牌货——”
他一字一顿:
“科、斯、丽。”
教堂外,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