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什么?科斯丽?!这不可能!”
“可猎魔会的记载里,科斯丽明明是和女巫同归于尽的英雄啊!”
“她怎么会变成女巫的冤魂?!”
就连那五名猎魔士也瞪大了眼睛。一号挣扎着抬起头,声音颤抖:“你……你胡说什么!科斯丽修女是我们猎魔会的楷模,她的牺牲拯救了小镇,怎么可能——”
“牺牲?”陈轩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是啊,在你们的记载里,她确实‘牺牲’了。但真相往往比传说要……有趣得多。”
他抬手,指向那摊在空中蠕动的黑泥。黑泥此刻正剧烈颤抖,试图重新凝聚成安妮的面孔,但那张脸上却隐约能看到另一张脸的轮廓——一张更成熟、更刻薄、属于修女的脸。
“不……我是安妮……”黑泥发出尖锐的叫声,但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是被你们害死的女巫安妮!不是什么科斯丽!”
“是吗?”陈轩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拆穿一个拙劣的谎言,“那让我问问你——安妮的笔记里,除了医疗研究,还有什么?”
黑泥顿了一下:“当……当然只有医疗研究!我是个善良的女巫,只想救人——”
“错了。”陈轩摇头,“安妮的笔记里,还有她从家族传承中学到的一些……特殊魔法。其中一个,是古老的‘生命转移秘术’——据说是一位女巫为了救自己濒死的爱人而创造的,可以通过献祭一名女巫的生命,将生命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教堂里一片哗然。
“你……你怎么知道……”黑泥的声音开始颤抖。
“因为科斯丽看到了。”陈轩缓缓说,同时挥手在空中展开新的投影画面。
画面开始。
年轻的科斯丽——面容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呼吸时不时急促——正偷偷翻阅安妮木屋里的笔记。她伪装成病人接近安妮,趁安妮外出采药时溜了进来。
“黑死病……治疗方法……鹿的感染记录……”科斯丽快速翻页,眉头紧锁,“这些看不懂……但这个女人确实在研究瘟疫……”
她翻到笔记的最后几页,突然停住了。
那几页用特殊的墨水书写,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上面画着复杂的魔法阵,旁边是古老的文字注释:
“生命转移之术——以女巫之血为引,以纯净之魂为祭,可逆转生死,延年续命。注:此术有违天道,施术者将承受因果反噬,慎用。”
科斯丽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呼吸变得粗重。她死死盯着“延年续命”几个字,眼中爆发出病态的光芒。
“可以活下去……”她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家族遗传的心脏病正在一天天夺走她的生命。医生说她活不过三十岁,而今年,她已经二十八了。
“只要献祭一个女巫……我就能活下去……”
她快速记下魔法阵的绘制方法和咒文,然后将笔记原样放回。离开木屋时,她的表情已经变得决绝。
画面切换,几个月后。
科斯丽在自己的房间里布置了一个隐蔽的魔法阵。她用从教会仓库偷来的圣水混合自己的血绘制符文,阵眼处放着几件沾染了安妮气息的物品——一根掉落的头发,一块安妮常用的手帕。
“快了……就快准备好了……”她跪在阵中,脸色因为激动而潮红,“等魔法阵完成,我就向教会汇报。安妮……你必须死,这样我才能活。”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抓捕之夜。
混乱中,安妮被石头砸中额头倒地。科斯丽冲上前,假装检查安妮的伤势,实则偷偷将一个装有迷药的小瓶在安妮鼻下一晃。安妮本就虚弱,立刻陷入深度昏迷。
“她死了!”科斯丽对同伴喊道,“女巫已经伏诛!但她的邪恶力量还在扩散,我们必须立刻净化她的尸体!”
其他猎魔士不疑有他,开始处理现场。科斯丽趁乱将“昏迷”的安妮拖到一边,用早就准备好的斗篷裹住,假装要“单独净化”,实则偷偷将她带出了小镇,前往山脚下早就准备好的秘术场地。
画面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中央绘制着巨大的魔法阵,比科斯丽房间里那个复杂十倍。阵眼处摆放着各种珍稀材料:月长石、独角兽的毛发、圣徒的遗骨碎片(偷来的)。
科斯丽将安妮放在阵眼,开始吟唱咒文。魔法阵亮起诡异的红光,安妮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就在这时,安妮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迷茫,然后看到了身下的魔法阵,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符文——那是她家族传承中记载的禁忌之术。
“你……”安妮虚弱地开口,眼中满是震惊和悲哀,“你想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科斯丽被她突然醒来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表情狰狞:“没错!反正你都要死了,为什么不用你的命做点有意义的事?我活下来,可以继续猎杀邪恶,拯救更多人!而你——一个女巫,活着也是祸害!”
安妮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不是愚昧,不是误解……是自私。”她看着魔法阵,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但这个秘术一旦完成,溢散的能量会波及整个小镇……那些居民,那些孩子……都会受到影响……”
“那又怎样?”科斯丽冷笑,“一群愚民而已。能为我的新生献上一点代价,是他们的荣幸。”
安妮沉默了。她看向洞口的方向,仿佛能看到远处小镇的灯火。然后,她做了决定。
用尽最后的力气,安妮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魔法阵的关键节点上,符文的光芒瞬间紊乱。
“你在干什么?!”科斯丽惊恐地喊道。
“阻止你。”安妮轻声说,眼神温柔而坚定,“汉斯用命换来的研究,我没能救下……至少现在,让我救下这个镇子吧。”
她闭上眼睛,开始吟唱一段完全不同的咒文——那是生命转移秘术的反咒,代价是施术者的灵魂将永远消散,不入轮回。
魔法阵的光芒从红色变成刺眼的白,然后轰然炸开。安妮的身体在光芒中化为飞灰,而科斯丽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
画面定格在科斯丽吐血倒地的瞬间。
陈轩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妮牺牲自己,阻断了秘术。但科斯丽没有立刻死去——秘术的反噬和爆炸的伤害让她奄奄一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做了两件事。”
投影画面继续:
科斯丽挣扎着爬回教会,找到了同伴。她用最后的力气伪造了打斗痕迹,然后躺倒在同伴身边,伪装成“同归于尽”的假象。
“女巫……安妮……已经被我封印……”她气若游丝地对醒来的同伴说,“但她的怨念太强……我需要燃烧自己的灵魂,才能将她永远镇压……”
同伴们泪流满面:“科斯丽!不要!”
“听我说……”科斯丽抓住同伴的手,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这个封印需要维持……每隔几年,就要献祭一个特殊体质的纯洁少女……用她们的鲜血和生命力,加固封印……否则女巫的怨魂会逃脱,再次为祸人间……”
“记住……一定要纯洁的少女……这是镇压邪恶的必要牺牲……”
说完,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同伴们悲痛欲绝,按照她的“遗言”,杀光了安妮留下的所有鹿,在“封印之地”上建起了教堂,并且每隔几年就从附近寻找符合条件的少女献祭。
画面切换,快速闪过几百年的时光。
一个个年轻女孩被带到教堂,在无知和恐惧中被“献祭”。她们的鲜血渗入地下,其实根本没有加固什么封印,而是被地下一缕残存的意识吸收——那是科斯丽的亡魂。
她在安妮的反咒中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怨魂的形式残留了下来。那些少女的鲜血和生命力,成为了她维持存在的养料。
“而最新的一个祭品,”陈轩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就是索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那里站着庄园主理查德,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不……不可能……”理查德喃喃道,“索兰是病死的……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脏病……”
“真的是心脏病吗?”陈轩问,“还是被‘选中’后,生命力被慢慢抽干,最后衰竭而死?”
他抬手,投影画面出现索兰生前的最后影像:
年轻的索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理查德守在床边,泪流满面。而索兰的眼神空洞,嘴唇嚅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画面放大,索兰的嘴唇特写。通过唇语解读,她说的是:
“父亲……我好冷……有什么东西……在吸我的生命……”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那是科斯丽的怨魂。索兰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彻底失去了声息。
“索兰!!!”理查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哭,“我的女儿……我的索兰……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知道……不知道啊!!!”
他哭得几乎晕厥,旁边的居民们默默流泪,几个妇女上前试图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铁匠托马斯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抬头看向空中那摊黑泥,眼中燃烧着怒火:“所以……这几百年来,我们献祭的那些女孩……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他妈想活下去,就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木匠老约翰吼道。
“科斯丽!你这个恶魔!”有人尖叫,“你比任何女巫都邪恶!”
愤怒的情绪如野火般蔓延。居民们不再恐惧,只剩下被欺骗、被利用、眼睁睁看着亲人成为牺牲品的愤怒。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烛台、任何能拿到的东西,一步步朝黑泥逼近。
“杀了她!”
“为索兰报仇!为所有被献祭的女孩报仇!”
“烧了她!用火焰净化她!”
黑泥疯狂颤抖,试图凝聚成人形逃跑,但陈轩只是轻轻一弹指,一道金色光笼就将其困在原地。
“不……不要……”科斯丽的声音终于不再伪装,变成了她原本苍老、沙哑的语调,“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那些女孩,她们的命怎么能和我比……我是猎魔士,我杀了那么多邪恶……”
“你才是最大的邪恶。”陈轩冷冷地说。
他看向那五名猎魔士。他们此刻全都瘫坐在地,表情呆滞,信仰崩塌。
一号的嘴唇颤抖着:“我们……我们这几百年……到底在守护什么……”
“我们献祭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二号捂住脸,“还以为是在镇压邪恶……”
“结果我们才是邪恶的帮凶……”三号的声音带着哭腔。
四号突然站起来,拔出腰间的银匕首,走向光笼。他的眼中满是决绝:“科斯丽……不,你已经不配叫这个名字。你这个恶魔,今天,猎魔会将亲手终结你犯下的罪孽。”
其他四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拿出武器。他们站成一排,面向居民。
“对不起。”一号深深鞠躬,“几百年来,猎魔会一直被蒙蔽,成为了罪恶的帮凶。我们无法弥补那些逝去的生命,但至少今天——让我们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居民们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些曾经敬畏的猎魔士,此刻眼中只有复杂的情绪。
陈轩点点头,撤去了光笼。
黑泥立刻想逃,但五名猎魔士同时出手。银匕首、圣水、符文箭、驱魔咒——所有针对邪恶的武器和法术全部倾泻在那摊黑泥上。
“啊啊啊啊啊——!!!”
科斯丽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黑泥在圣光中翻滚、蒸发、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微弱的黑烟,在空中扭曲成科斯丽生前的面孔。
那张脸上写满了怨恨、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她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科斯丽绝望的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