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来得比预计的早。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他的吉普车就出现在腊戌城外的泥路上。
车陷了两次,是康丫带人用骡子拉出来的。
等吉普车浑身是泥地停在军部门口时,理查德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黄衬衫,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像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溃兵。
“将军!”他从车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就要拥抱黄璟,“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您知道吗,从加尔各答到这里的路,比从纽约到伦敦还难走!”
黄璟侧身躲过他的拥抱,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理查德将军,进屋说话,外面雨大,别淋坏了您的衬衫——虽然它已经不怎么白了。”
理查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耸耸肩,跟着黄璟进了屋。
龙文章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他换了身干衣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特意刮了胡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桌上摆着茶和点心,还有一壶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清酒——这是龙文章的主意,说是“洋鬼子就喜欢喝这个”。
“龙师长!”理查德看见龙文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次他被龙文章抱着腿哭穷的经历还记忆犹新,那件军装洗了三遍还有鼻涕印子,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龙文章随时会扑上来。
“理查德将军,好久不见!”龙文章笑嘻嘻地迎上去,伸手就要拉他,“您这一路辛苦了!来来来,坐坐坐!喝点什么?茶?酒?我们这什么都有!”
理查德连忙摆手:“茶,茶就好。谢谢。”
龙文章给他倒了杯茶,又给他递了块点心,殷勤得像个小二,理查德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偷偷打量着龙文章,生怕他下一秒就变脸。
黄璟看在眼里,忍着笑,开门见山道:“理查德将军,这次来,有什么事?”
理查德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双手递给黄璟:“将军,艾森豪威尔将军让我转达他的问候,他对您在缅甸的战绩非常赞赏,尤其是腊戌战役,已经作为经典战例在美国陆军学院进行教学分析了。”
“替我谢谢艾森豪威尔将军。”黄璟接过文件,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他懒得细看,“说正事吧。”
理查德搓了搓手:“是这样的,将军,蒙巴顿勋爵希望贵军能尽快南下,配合英军进攻曼德勒。史迪威将军也同意这个计划,他们认为,现在是收复曼德勒的最佳时机。”
“最佳时机?”龙文章插嘴,“理查德将军,您看看外面,下着雨呢?坦克开不动,卡车走不了,连骡子都在打滑。您管这叫最佳时机?”
理查德尴尬地笑了笑:“雨季快结束了。等天一晴……”
“等天一晴,我们自己会打。”黄璟打断他,“理查德将军,曼德勒我们会打,但不是现在!我们的兵需要休整,装备需要补充,弹药也不够。上次追击牟田口,消耗了不少。”
“装备的事……”理查德连忙说,“我已经跟艾森豪威尔将军汇报过了,他同意再调拨一批武器弹药,包括一个营的谢尔曼坦克,还有相应的配件和油料。”
“一个营?”龙文章竖起一根手指,“理查德将军,当初您可是答应给我们一个装甲师的。一个营,连零头都不够。”
理查德擦了擦额头的汗:“龙师长,一个装甲师的后勤压力太大了!以贵国现有的运输能力,很难维持……”
“那是我们的事。”黄璟淡淡地说,“你只管给,能不能养得起,是我们的事。”
理查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黄璟的脸色,又看了看龙文章的表情,知道自己今天不吐出点东西来,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
“这样吧。”他咬了咬牙,“我再调拨一批105榴弹炮,十二门,配三个基数的弹药。另外,再给你们补充一批卡车和吉普车,足够装备一个运输团。
将军,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多的,我也做不了主。”
黄璟看了龙文章一眼。
龙文章微微点头,意思是差不多了,别把人逼急了。
“行。”黄璟说,“就按你说的办,东西什么时候到?”
理查德松了口气:“等路干了,第一批物资就能运到,大概……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太久了。”黄璟摇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炮弹上膛,坦克能动。”
理查德犹豫了一下:“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黄璟站起来,伸出手,“理查德将军,合作愉快。”
理查德连忙站起来,跟他握手。
握完手,他又想起一件事:“将军,还有一件事,史迪威将军让我转告您,他希望您能派一个代表团去密支那,跟新一军的将领们交流一下作战经验。
他说,曼德勒战役,需要两军密切配合。”
“可以。”黄璟点头,“我会让龙文章带队去。”
“我?”龙文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均座,我去密支那,您这边怎么办?”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黄璟笑了,“去几天就回来,顺便看看廖建楚那边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来的带回来,你不是一直想要他们的那种新式电台吗?”
龙文章眼睛一亮:“那行!我去!顺便看看他们那边的伙食怎么样,听说驻印军天天吃罐头,吃得都胖了。”
理查德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陪着笑。
等龙文章出去送他的时候,他拉住龙文章,小声问:“龙师长,黄将军……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不错?”龙文章嘿嘿笑,“那是您没看见他发火的时候!上次有个军需官贪污了弟兄们的口粮,他直接把人家绑在柱子上,让全师的人看着,饿了他三天。
后来那个军需官见到他都绕着走。”
理查德打了个寒颤,连忙上了吉普车,催着司机快走。
龙文章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消失在雨幕里,转身回去,笑着对黄璟说:“均座,这老小子被您吓得不轻,估计以后不敢轻易来了。”
“他会来的。”黄璟坐回桌前,“只要缅甸还有仗打,他就会来,等仗打完了,他来不来,就不重要了。”
龙文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均座,您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跟这些洋鬼子,还能做朋友吗?”
“朋友?”黄璟笑了,“打仗的时候是朋友,打完仗,就是生意伙伴了!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那您呢?您觉得他们是朋友吗?”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史迪威是,他虽然脾气臭,嘴也臭,但他是真心想帮咱们打鬼子。理查德嘛……他是个商人,商人不坏,只是精明。”
龙文章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均座,您这脑子,比打仗还累。”
“累也得想。”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咱们已经不是以前的溃兵,两万多弟兄,不能稀里糊涂地送死。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