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腊戌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缅甸的雨季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不走。
黄璟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忽然觉得这雨跟牟田口廉也一样——明明该走了,偏偏赖着不走。
“均座,牟田口到曼德勒了。”阿译拿着电报走进来,“河边正三亲自接见了他,据说两人关起门来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外面都听见了。”
“吵什么?”黄璟转过身。
“牟田口要兵要粮,要反攻英帕尔,河边不同意,说现在首要任务是守住曼德勒。牟田口骂河边是‘胆小鬼’,河边骂牟田口是‘帝国的耻辱’。最后牟田口被调回东京,第十五军交给新任师团长指挥。”
“回东京了?”龙文章从外面进来,身上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这老鬼子倒是命好,打了败仗不处罚,还能回东京养老。
换了咱们这边,丢了十万大军,早该枪毙了。”
“不是养老。”黄璟摇头,“是回去接受调查。”
“鬼子那边,打了败仗的将领,轻则撤职,重则切腹。牟田口能活着回去,已经是烧高香了。不过以他的性格,回去之后也不会消停。”
“切腹好,省了咱们一颗子弹。”
龙文章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地的水,“均座,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腊戌干等着?弟兄们闲得都快长毛了。”
“那就找点事做。”黄璟走到地图前,“练兵,雨季是练兵的好时候,等天晴了,咱们得打曼德勒。”
“打曼德勒?”龙文章凑过来,“均座,您不是说曼德勒不好打吗?”
“不好打也得打。”
黄璟指着地图,“曼德勒是缅甸中部的咽喉,鬼子占了曼德勒,就等于掐住了中印公路的脖子,这条路刚通车,要是让鬼子从曼德勒出兵切断,咱们这几个月的仗就白打了。
不光咱们白打,史迪威那边也不好交代。”
龙文章看着地图,琢磨了一会儿:“那怎么打?硬攻?曼德勒城里有至少一个师团的鬼子,城防工事修了两年,比南天门还结实。”
“硬攻伤亡大,没必要浪费弟兄们的命。”
黄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看,曼德勒的补给全靠伊洛瓦底江,从仰光来的物资,顺着江往上运,到曼德勒卸货。
如果把这条江掐断了,曼德勒就是一座死城。”
“掐断伊洛瓦底江?”龙文章愣了愣,“那得打到仰光去啊!仰光在几百公里外,中间还隔着好几个鬼子师团。”
“不用打到仰光。”黄璟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只要控制江上的两个关键渡口,就能让鬼子的船过不来,一个是敏建,一个是密铁拉。
这两个地方都在曼德勒以南,离我们大概两百多里。
地势低,水浅,大船过不去,只能在那边换小船或者走陆路,咱们在那边设卡,专打他的运输队。不用多,一个月,曼德勒的鬼子就得饿肚子。”
龙文章看着地图:“均座,您这是要围点打援啊!不对,是围点断粮。”
“不完全是。”黄璟坐下来,“围点打援,是围住一个点,打来援的敌人,咱们这是围点断粮,不打死他,饿死他。等他们饿得拿不动枪了,咱们再进去收拾。
那时候,一个师团的鬼子,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阿译在旁边记笔记,笔尖飞快地动:“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黄璟摆摆手,“雨季还没过,路不好走,等天晴了再说,这段时间,咱们好好练兵。克虏伯那边,让他多练练炮兵协同,别到时候炮弹打光了,目标还没打掉。
装甲营那边,让许正带着人熟悉地形,把曼德勒周围的路都摸清楚。新六十七师那边……”
他顿了顿:“虞啸卿最近怎么样?”
龙文章想了想:“还不错,上次截击鬼子南线那股溃兵,一个都没跑掉,自己只伤了十几个人。就是……就是话少了点,比以前更冷了。”
“冷点好。”黄璟笑了,“热了容易上火,让他多带带兵,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他那个师,是新八军的一部分,别让他觉得被孤立了。”
“是。”
龙文章转身要走,又被黄璟叫住:“等等!明天有个客人要来,你去准备一下。”
“客人?谁啊?”
“理查德。”黄璟说,“那老小子又来了,八成是来催咱们出兵曼德勒的。顺便看看咱们的装甲营用上了没有,好跟艾森豪威尔那边交代。”
龙文章嘿嘿笑:“那正好,上次他欠咱们的装甲师还没给呢?这次来了,非得让他吐点东西出来,一个装甲营不够,至少得再给一个,不然说不过去。”
黄璟也笑了,“我的东西……该要还是得要,去吧。”
龙文章笑嘻嘻地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阿译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均座,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是关于陈舒医生的。”阿译压低声音,“军统那边有人在查她,据说,是她哥哥的事。她哥哥以前在仰光做生意,跟鬼子有过生意往来。
军统怀疑她哥哥是汉奸,连带着……怀疑她,最近几天,腊戌来了几个生面孔,一直在医院附近转悠。”
黄璟的眉头皱起来:“查什么?有证据吗?”
“目前没有。”阿译摇头,“据说,是唐基在后面使的劲,虽然把他调去后方,但是手还伸得很长。”
“唐基?”黄璟冷笑,“手还伸得这么长,那就剁掉,虞家的事还没完,又想搞什么名堂?”
阿译不敢接话。
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你去找一趟戴老板的人,就说我说的,陈舒的事,让他们别插手,她哥哥是生意人,跟鬼子有生意往来不假,但那是在战争爆发之前。
战争爆发后,她哥哥已经离开了仰光,去向不明,这不能成为怀疑她的理由。如果他们有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又乱咬人,那就别怪我了。”
“是。”阿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犹豫了一下,“算了,没事了。你去吧。”
阿译走后,黄璟站在窗前,看着雨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舒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黑板前给小醉上课,阳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她讲课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醉听不懂,她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不急不躁。
他想起她在来凤山给自己做手术时,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军统……”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还真是什么都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