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那天,虞啸卿来找黄璟。
他站在指挥部外面,犹豫了很久,门开着,他能看见黄璟坐在桌前看地图,阿译在整理文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封信,皱巴巴的,是唐基从山城寄来的。
信里写了什么他没细看,光是“虞侄”那两个字就让他恶心,他把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均座。”他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黄璟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虞啸卿的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军装倒是笔挺,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可领口那里有点皱,像是被手攥过。
“来了?坐。”黄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阿译,给虞师长倒杯茶。”
虞啸卿顺着话坐了下来,把信放在桌上。
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黄璟看了一眼,没去拿,等着他自己开口。
“均座,唐基来信了。”虞啸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嗯。”黄璟应了一声,继续看地图。
“他说……让我想办法把新六十七师带回去。他说虞家的根基还在,只要人在,就能东山再起。”虞啸卿顿了顿,“他说,黄璟不过是仗着那位的宠信,等那位不宠了,他什么都不是。”
阿译端着茶走过来,听到这话,差点把茶杯摔了。他把茶放在虞啸卿面前,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眼睛在黄璟和虞啸卿之间转来转去。
“你怎么看?”黄璟放下笔,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那封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写的东西。
信上的字他很熟悉,唐基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可字里行间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恶心。
“均座,您知道唐基是什么人吗?”他忽然问。
黄璟没回答,等他继续说。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虞啸卿的声音有些飘,“从小他就跟我说,虞家的东西,不能丢,虞家的脸面,不能丢。虞家的人,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信了他二十多年。我以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可张立宪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屁。什么脸面,什么根基,什么东山再起。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张立宪死了,他爹娘还在湖南等着他寄钱回家,他娘眼睛不好,他爹腿脚不利索。他们不在乎什么虞家,不在乎什么脸面,他们只想要儿子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像蚊子哼哼。
阿译靠在墙上,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张立宪死了,还有爹娘惦记。他死了,谁惦记?
“均座,我想把虞师的番号撤了。”虞啸卿忽然抬起头,声音很坚定。
黄璟愣了一下:“撤了?”
“撤了。”虞啸卿点头,“新六十七师就是新六十七师,不是虞师,虞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从今以后,我就是新八军的人,您信我吗?”
黄璟看着他,没说话。
阿译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太了解黄璟了,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这个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黄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仗说了算,打好仗,比说什么都强。”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敬了个礼:“均座,我回去了,明天开始练兵,曼德勒,我打头阵。”
“别急。”黄璟摆摆手,“坐下,茶还没喝呢。”
虞啸卿愣了一下,又坐下了。
黄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曼德勒的事,不急。你先练兵,把新六十七师练好了。等天晴了,咱们先打敏建和密铁拉。
这两个地方拿下来,曼德勒就是死城,到时候,你想打头阵,我不拦你。”
虞啸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很,他没说话,把茶喝完了。
“均座,唐基的事……”他放下茶杯,“您打算怎么处理?”
“唐基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既然回了山城,就让他待在山城。手伸得太长,自然会有人剁。”
虞啸卿不说话了。
他知道黄璟说的是谁,戴春风那个人,手比谁都长,心比谁都狠,唐基惹上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均座,那我回去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拿起来,想撕了,又停住了。
“留着吧。”黄璟头也不回,“留着当个念想,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
虞啸卿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均座,等打完曼德勒,我请您喝酒,不是鬼子的清酒,是湖南的米酒。
我爹酿的,好喝。”
“行。”黄璟转过身,笑了,“我等着。”
虞啸卿走了。
阿译凑过来,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均座,这人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阿译点头,“比以前顺眼多了。”
黄璟不说话,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敏建,密铁拉,两个圈,像两只眼睛,盯着曼德勒。
“阿译,你说,虞啸卿能练好新六十七师吗?”
阿译愣了一下,没想到黄璟会问他,于是想了想,说:“能!他变了,我觉得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