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山风卷散时,余权倾的指甲已在掌心掐出四个血洞。
九柄乌鞘剑在头顶震颤,剑鸣里带着破音般的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夜枭——他听得出,那是剑灵在恐惧。
林、林长老。他喉咙发涩,下意识退了半步。
崖口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穿青布短打的身影逆着光走来。
林风腰间悬着柄半旧柴刀,刀鞘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鸡血,可那股让万兽辟易的气息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余权倾后颈发麻。
余长老这是?林风停在三步外,目光扫过崖边染血的草叶,最后落在历千帆身上。
他声音还是从前杀鸡时的温和,可余权倾却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山风。
他...他偷了我宗秘典!余权倾急吼,手指颤巍巍指向历千帆。
话出口才觉荒谬——流云仙宗何时有过能让鬼修护着的秘典?
他喉结滚动,又补了句:还伤了我三名弟子!
林风应了声,伸手摸向柴刀。
刀鞘与掌心相触的刹那,余权倾突然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不是鸡血,是千年前战场的腐血,是幽冥深处啃骨的鬼哭。
他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余长老可知,林风拇指摩挲刀鞘上的刻痕,上个月在北境,有个内门长老追杀人族散修,被我打断了三条肋骨?他抬头时眼尾微挑,那长老说对方偷了他的养魂丹。
余权倾的脸瞬间煞白。
他想起三个月前宗内传的消息:红尘仙林风起了杀心,连斩七名越界追杀散修的同门,理由不过是江湖事江湖了,仙门手伸太长,沾了泥腥。
狄道友。林风突然转头看向崖边。
一直立在黑雾里的狄怀幽抬了抬骨指,眼骨串幽蓝光芒大盛。
余权倾这才发现,那团黑雾不知何时已裹住了历千帆——那重伤的修者正倚在鬼修臂弯里,血沫顺着下巴滴在狄怀幽青白的手背上,却连半片骨渣都没腐蚀。
人我带走。狄怀幽沙哑的声音像锈铁摩擦,你宗的规矩,我守;江湖的规矩,你也得守。他扫向余权倾时,影子里的锁链突然绷直,链上血字腾起幽火:仙门以大欺小,坏的是六界脸面。
余权倾的九柄剑同时坠地,砸在碎石上迸出火星。
他望着狄怀幽腰间的眼骨串——那是鬼族散修最看重的命器,能养魂,能镇煞,更能...索命。
想起方才狄怀幽说守规矩可活时的眼神,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历千帆咳了两声,伸手抹掉嘴角的血。
他望着林风腰间的柴刀,又看了眼狄怀幽影子里的锁链,突然笑了:林长老的救兵,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救兵?林风挑眉,我不过托狄道友给老朋友带句话——逍遥城的酒坛,该有人帮忙搬了。
狄怀幽的骨指在历千帆后背轻轻一推,黑雾骤然裹住两人。
历千帆的身影在雾中忽明忽暗,却清晰传来一句:林长老的酒,我必喝到。
余权倾看着黑雾往东边飘去,喉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他弯腰去捡乌鞘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就听见林风漫不经心的声音:余长老若是闲得慌,明日可去膳堂帮厨——我听杂役说,最近杀鸡的刀钝了。
九柄剑落地。
余权倾直起腰时,额角的汗已浸透发梢。
他望着林风转身下山的背影,又望向黑雾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狄怀幽说的那杀鸡的快到了——原来这鬼修早就算准了时辰,连他捏青符召剑的功夫,都是在等林风上山。
好个守规矩。他咬着牙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个红尘仙...
东边天际泛起金光时,逍遥城的轮廓已在云下若隐若现。
历千帆望着脚下翻涌的雾海,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狄怀幽。
鬼修的青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骨串在晨光里泛着幽蓝,倒像串浸了千年露水的宝石。
狄前辈...他开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狄怀幽侧过脸,红瞳里没有情绪:想说什么?
历千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握紧腰间的断剑。
他想起方才崖顶,林风看他时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黑雾突然加速,卷着两人掠过最后一片云。
狄怀幽的声音混着风声飘进历千帆耳中:活着,比什么都强。
历千帆望着鬼修青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林风塞给他的酒坛碎片,带着体温的碎片上,刻着三个小字:莫急着死。
山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半片染血的玉佩。
那是他方才在崖边捡的,刻着个字。
黑雾裹着两人穿过最后一层云霭时,历千帆的掌心已被断剑剑柄硌出红痕。
狄怀幽的骨指仍搭在他后心,鬼气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浸了冰水的细针,却让他烧得发烫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狄前辈。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发颤,我...我这条命是林长老和您救的。
若不嫌弃,往后...
鬼修的红瞳在晨光里缩成细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他肩头。
黑雾骤然一滞,历千帆踉跄半步,险些栽进雾海——狄怀幽的力道不大,却重得像座山。
你当鬼修收徒是过家家?狄怀幽的声音比山风更冷,眼骨串上的幽火忽明忽暗,林小子让我护你,是看你有三分孤勇,七分清醒。
你若现在急着表忠心,倒显得蠢了。
历千帆喉结动了动,后颈泛起薄汗。
他望着狄怀幽青白的侧脸,忽然想起崖顶林风塞给他的酒坛碎片——那上面莫急着死三个字还带着体温。
原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效忠,不过是...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狄怀幽重复了崖边的话,骨指在他后心一推,黑雾重新裹紧两人。
历千帆的耳中只剩风声,直到逍遥城的青灰色城墙撞进视野,他才发现自己攥着断剑的手,早把掌心掐出了血。
十日后。
逍遥城决斗场的青石地面泛着腥气,混合着汗臭与血锈味。
林风蹲在擂台边的茶摊前,竹筷敲着粗瓷碗,看台上两个练气期修士正挥着铁尺互砸。
申屠邪在他身侧来回踱步,玄色大氅扫过满地瓜子壳,腰间钱袋叮当作响。
林兄!
那穿黄衫的左腕有伤,方才格挡时明显慢半拍!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起来,我押他输,十块中品灵石!
林风抬眼扫了擂台一眼。
黄衫修士的左腕确实有旧伤——那是上个月被野熊拍断的,他在镇外山神庙见过。
他夹起一颗茴香豆丢进嘴里,慢悠悠道:申屠老弟,你看他右肩。
申屠邪顺着他目光望去。
黄衫修士挥尺时右肩微沉,铁尺带起的风声比左路重了三分。
他瞳孔一缩:这是...藏拙?
擂台下赌的是明伤,擂台上拼的是暗劲。林风用筷子指了指裁判席,白小雅正捧着账本打哈欠,那穿灰衣的,上个月在我摊子买过两只芦花鸡。
申屠邪的钱袋突然一沉。
他看着黄衫修士突然暴起,铁尺结结实实砸在灰衣人后颈上,听着周围看客的惊呼,又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钱袋,肉疼得直抽抽:林兄你早知道?
合着我这灵石是给你凑酒钱来了?
叶红信倚在廊柱上轻笑,指尖转着枚铜钱:申屠兄忘了?
林长老杀鸡时,连鸡翅膀上哪根筋先断都看得准。
林风没接话,目光突然凝在决斗场入口。
穿青布衫的鬼修立在阴影里,眼骨串泛着幽蓝,像串浸了千年露水的宝石。
历千帆跟在他身后,腰间半片字玉佩在人群里闪了闪——正是崖边他捡的那块。
哟,熟人来了。申屠邪顺着他目光望过去,突然咧嘴笑了,嘴角几乎扯到耳根。
他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匕首,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那副模样,活像看见肥羊的狼。
林风垂眼盯着茶碗里的波纹。
他听见申屠邪的靴底碾过瓜子壳的声响,听见狄怀幽衣摆摩擦青砖的沙沙声,还听见历千帆的断剑轻轻撞在腰带上的脆响。
直到申屠邪的大氅扫过他鞋尖,他才慢悠悠开口:申屠老弟,鬼修的眼骨串,最忌被活人直勾勾盯着。
申屠邪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抬头时,正撞进狄怀幽的红瞳里——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顺着后颈直扎进脊椎。
他喉结动了动,手慢慢从匕首上挪开,脸上的笑却没褪,反而更浓了些。
历千帆望着场中这一幕,突然想起崖顶林风说的逍遥城的酒坛该有人搬了。
此刻决斗场的喧闹声里,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酒香——是林风摊子上那坛埋在鸡笼底下的老烧,带着点血腥气,却烫得人心窝发暖。
狄怀幽的骨指轻轻叩了叩他手背。
历千帆回神时,鬼修已往擂台方向走去,眼骨串上的幽火随着步伐明灭,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串摇晃的影子。
申屠邪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搓了搓手,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决斗场的铜锣突然炸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
林风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在柴刀鞘上,混着没擦净的鸡血,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他望着历千帆逐渐清晰的脸,又看了眼还在搓手的申屠邪,突然笑了——这局棋,才刚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