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晨雾掠过崖顶,余权倾的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心镜上那道幽冥神虎的爪痕,掌心的剑纹碎片还残留着历千帆的体温。
这抹温热像根细针,扎得他喉间发紧——十七岁杀玄纹虎时的血还没这剑纹烫人,十七年的蛰伏,不就为了这种能让他心跳漏拍的?
余某要定了。他低笑出声,声音被风扯碎,散在崖边。
岩壁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历千帆靠着石头滑下半寸,虎口裂开的血珠顺着冥虎裂天剑往下淌,在剑身上晕开淡红的痕迹。
虎纹已褪成半透明,像要融化在晨光里。
他盯着余权倾的背影,喉间腥甜翻涌——那老狐狸刚才按脉门的力道,分明是要废了他的剑手。
想动手?余权倾突然转身,九柄乌鞘剑在头顶嗡鸣,你那分身术撑不了三次,对吧?他歪头,眼尾的皱纹里泛着兴奋的红,上回你用分身引我追入迷阵,剑纹淡了三分;刚才偷袭时又用,现在...他舔了舔嘴唇,连虎眼都快看不见了。
历千帆的手指在剑鞘上蜷成爪。
他能听见自己骨节发出的轻响,像在应和余权倾的话。
三天前在青竹峰,他为救被山鬼缠住的药农,确实用了两次分身;昨夜被余权倾逼到绝崖,又强行催发第三次——现在别说分身,连举剑的力气都要靠咬着后槽牙硬撑。
你猜...林风那小子,现在走到哪了?他突然开口,血沫溅在地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字。
余权倾的瞳孔骤缩。
他退后半步,九柄剑同时转向历千帆,剑鸣里多了丝尖锐的颤音。
这声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眼底的灼热——那杀鸡的小子上月在紫竹镇斩过尸王,后来又跟着白衣少女进了千机阁,谁知道现在...
你当他是救星?余权倾扯了扯大氅,遮住腰间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
虎啸声仍在伤口里嗡嗡作响,倒像是在笑他心虚,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小修士,能...
话音未落,山风突然一滞。
崖底腾起团黑雾,像被无形的手揉成的棉絮,慢悠悠往上升。
余权倾的乌鞘剑同时发出清鸣,剑尖齐刷刷指向那团黑雾——这不是普通的雾,是阴煞之气凝的,带着股腐叶混着血锈的味道。
黑雾升到两人中间,突然地散开,露出道身影。
那人穿着褪色的青布衫,腰间挂着串骨珠,最上面那颗是人的眼骨,泛着幽蓝的光。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唯见双红瞳,像两团将熄的鬼火,正慢悠悠扫过历千帆的剑,又扫过余权倾的护心镜。
鬼修?余权倾的声音沉了三分。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活人气,可鬼修大多藏在乱葬岗,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崖?
鬼族散仙,狄怀幽。那人开口,声音像锈了的铁链在磨石头,两位的动静,吵得我在黄泉路都睡不安生。
历千帆的背绷紧了。
他听过狄怀幽的名号——百年前鬼族大劫时,这散仙带着三千鬼兵硬闯过雷池,后来却突然销声匿迹。
传闻说他被天罚劈断了半条命,没想到...
你盯着我做什么?他下意识按住剑柄,却被狄怀幽的红瞳看得发毛。
好奇。狄怀幽歪了歪头,眼骨串在腰间叮当作响,你这剑里的幽冥神虎,比传闻中弱。他顿了顿,倒是那叫林风的小子...红瞳突然亮了亮,上回在紫竹镇,他那口柴刀劈尸王时,虎啸声比你这剑响三倍。
历千帆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想起三天前在千机阁,白衣少女确实提过林风在镇里的事,可这鬼修怎么会知道?
余权倾的九柄剑突然暴起。
他趁狄怀幽说话分神,挥剑斩向历千帆的咽喉——这老狐狸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啷!
一柄骨剑不知从哪冒出来,精准地架住乌鞘剑。
狄怀幽仍站在原地,青布衫的袖口却无风自动,露出半截青白的手腕——那哪是活人手腕?
分明是白骨裹着层半透明的皮!
坏规矩。他的声音更冷了,你要吞他的剑,得等他断气;他要拖时间等帮手,你便由着他拖。骨剑轻轻一挑,余权倾的乌鞘剑地弹回,在崖石上砍出道半寸深的裂痕。
余权倾的额角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骨剑上的阴煞之气正顺着剑身往他经脉里钻,忙运起玄功逼退,嘴角却还扯着笑:狄道友这是要护着他?
咱们鬼修不兴多管闲事吧?
我管的是规矩。狄怀幽的红瞳扫过余权倾,你动他,坏了夺宝需见血的规矩;他拖时间,守着求生不择路的规矩。他又看向历千帆,至于你...眼骨串突然剧烈摇晃,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和东方兰,到底谁更能惹麻烦?
历千帆的呼吸一滞。
东方兰是千机阁最疯的女修,上月刚烧了南荒的万蛇窟,这鬼修怎么会把他和那人相提并论?
余权倾的手指在袖中捏紧。
他盯着狄怀幽腰间的眼骨串,突然笑了:狄道友既然守规矩,不如帮我个忙?
我取了他的剑,分你三成灵识;若他的分身术...他舔了舔嘴唇,或许还能分你半缕幽冥神虎的残魂。
狄怀幽的红瞳暗了暗。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白骨手腕,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守规矩,可活。他抬头时,眼骨串突然爆出刺目的幽蓝光芒,不守规矩...得死。
崖顶的晨雾被这光芒撕开道裂缝,晨光漏下来,照在狄怀幽青白的脸上。
余权倾望着那团光,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终于看清,狄怀幽的影子里,缠着条若隐若现的锁链,链上刻满了血字。
历千帆靠着岩壁,看着余权倾逐渐发白的脸色,突然笑了。
他的笑声混着血沫,却比刚才清亮了些——至少,这鬼修的出现,让余权倾不敢再随便动手了。
山风再次卷起,吹得狄怀幽的青布衫猎猎作响。
他望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色,突然抬脚往崖下走。
黑雾从他脚下漫开,转眼便裹住了他的身影,只余那句沙哑的话飘在风里:那杀鸡的...快到了。
余权倾望着黑雾消散的方向,喉结动了动。
他摸出枚青符捏碎,符纸燃烧的焦味混着血锈味,在空气中散不开。
九柄乌鞘剑重新在头顶排成北斗状,却比刚才低了三寸——他在忌惮。
历千帆盯着余权倾发红的眼,把涌到嘴边的血又咽了回去。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也能听见崖下传来的隐约脚步声——像是有人正踩着碎石,一步步往崖顶爬。
晨雾彻底散开时,余权倾突然转头看向崖口。
他的瞳孔再次骤缩,九柄剑同时发出尖锐的剑鸣——那脚步声,带着股他熟悉的、让虎啸声都发颤的气息。
林风...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不确定终于压过了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