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蝉鸣被晚风卷散时,林风已随着人流走进逍遥客栈。
青石板路上还沾着白日的暑气,他袖中酒葫芦撞着大腿,发出轻响——方才在演武场掰断玄冰蛟牙时,这葫芦里的酒液晃出了半盏,此刻倒显得格外轻便。
会议室门帘掀起的刹那,檀香混着新漆味扑面而来。
红木圆桌旁坐满了各宗修者:苍梧派的赵浮生摇着描金折扇,扇骨叩着桌面打拍子;天枢阁的萧婉儿正低头整理月白裙角,银线绣的星辰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最末座的何卿抱着手臂,靴尖点地,目光扫过众人时像淬了冰碴。
林客卿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交头接耳的众人霎时静了,连赵浮生的折扇都顿在半空。
林风扫过满座视线,在何卿身侧的空位坐下。
他注意到萧婉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带,何卿的靴尖点得更快了——这两个被他亲自带上潜龙榜的小崽子,到底还是藏不住紧张。
今日是桃花仙赐酒的局,诸位且放宽心。赵浮生率先打圆场,折扇地展开,毕竟能喝到桃花谷的醉仙酿,可是比拍得灵宝更难得的机缘。他话音未落,门帘再次掀起,带着淡淡桃香的风涌进来——着绯色宫装的桃花仙执壶而立,鬓边金步摇轻颤,连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满座修者地起身。
桃花仙却摆了摆手,眼尾的胭脂晕开些笑意: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她执壶绕桌而行,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各人酒盏时,赵浮生的扇骨在掌心捏出白印,萧婉儿的裙带几乎要被绞断,何卿的靴跟重重磕在青砖上——直到酒液漫到盏沿,三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林风盯着自己盏中酒液。
这酒色比寻常醉仙酿淡了三分,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酒盏边缘——前日在北境,他曾见过桃花谷弟子用玄冰泉酿新酒,那酒色该是浓得化不开的蜜色才对。
林客卿可是嫌这酒淡?桃花仙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林风抬头,正撞进她似笑非笑的眼,方才在演武场,您那手断蛟牙的本事,倒让我想起杳冥仙昨日说的话。她话音放轻,金步摇蹭过林风耳尖,她和沈无极在苍梧山打了三日,至今未分胜负。
林风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杳冥仙是桃花谷大长老,沈无极则是玄阴宗宗主,两人素无交集,怎会突然动手?
他正要开口,桃花仙已先一步压低声音:我前日在谷中遇袭,那剑气......像极了萧封的本体。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而沈无极的玄阴诀,恰好能掩萧封的妖气。
窗外忽有夜鸟掠过,扑棱棱撞在窗纸上。
林风望着烛火在桃花仙眼底晃出的碎光,喉结动了动:需要我做什么?
先别急着应。桃花仙退后半步,鬓边金步摇又颤了颤,且看这酒。她执起自己的酒盏,与林风的轻轻一碰,我谷里的醉仙酿,向来是十年埋一次。
可这壶......她抿了抿唇,我今早开坛时,坛底沉着半块冰魄——有人趁夜往酒里兑了玄冰泉。
林风的瞳孔微缩。
他摸出袖中酒葫芦,拔开塞子时,一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桃香飘出来。
桃花仙的目光扫过葫芦口,突然笑出声:原来林客卿的酒也被兑了水?她指尖点着自己的酒盏,我的是半坛玄冰泉,你的呢?
三分水。林风垂眸看了眼酒葫芦,昨日在炼丹房,南宫那丫头说要给我温酒,结果......他突然顿住,抬眼时正撞进桃花仙促狭的目光——这丫头,莫不是早看出了酒有问题?
赵浮生的折扇重重敲在桌上,林客卿,萧姑娘,你们这是在说什么体己话?他眯眼望着两人交叠在桌下的酒葫芦,莫不是嫌这醉仙酿不够喝?
林风将酒葫芦塞回袖中,抬头时已是一派从容:赵公子若是嫌酒淡,不妨把盏子伸过来。他晃了晃酒葫芦,我这还有半壶,分你些?
赵浮生的折扇地合上。
萧婉儿在旁抿唇,何卿的靴尖终于停了——满室的烛火突然亮了些,照见桃花仙鬓边金步摇上凝着的细汗,也照见林风袖中酒葫芦渗出的水痕,正顺着他手背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个浅浅的圆。
夜更深了,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林风望着那片水痕,突然想起前日在北境,玄冰蛟被他斩落时,鲜血也是这样一滴一滴,在雪地上洇出红梅。
他摸了摸锁骨下的旧疤,那里的温度突然升起来——那朵开在血肉里的花,似乎又要舒展些了。
时候不早了。桃花仙执起酒壶,明日潜龙榜要公示,诸位且回去歇着。她走过林风身边时,袖角擦过他手背,留下张纸条。
林风展开,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他将纸条揉碎,看它飘进炭盆。
火舌卷着纸灰腾起时,他瞥见何卿正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腰间的惊鸿剑上,剑鞘的旧疤泛着暖光——像极了当年在紫竹镇,他给她画困兽符时,烛火在剑鞘上投下的影子。
何卿,萧婉儿。林风喊住要出门的两人,明日榜单出来,你们且记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将熄的烛火,这江湖上的酒,有的甜,有的辣,有的......他摸了摸袖中酒葫芦,掺了水。
何卿回头,月光照亮她眼底的锐光:林客卿是要我们尝酒时,先看酒坛?
林风笑了。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又低头看了眼袖中酒葫芦——方才与桃花仙对比时,他分明瞧见她酒葫芦内壁沾着半片冰碴,而自己的葫芦底,沉着粒极小的朱砂。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林风灌了口酒,这次他尝出了不同——除了淡去的桃香,还有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极了当年在紫竹镇,他第一次杀鸡时,刀上沾的血锈味。
他将酒葫芦倒扣在桌上,一滴酒液缓缓渗出,在木纹里蜿蜒成河。
河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是冰碴?
是朱砂?
还是......
门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照见那滴酒液里,浮着半片极小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