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里噼啪炸响,林风捏着酒葫芦的指节微微发白。
方才与桃花仙碰盏时,他分明看见对方酒液入喉后,喉结极不自然地动了动——那是尝出寡淡后强装从容的模样。
林公子好手段。
清甜嗓音从身后传来,林风转身便见桃花仙倚着雕花隔断,鬓边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却掩不住眼底冷意。
她袖中也攥着个酒葫芦,方才碰盏时被他用真气震开的缝隙里,此刻正渗出几滴水珠,在青砖上洇成与他脚边相似的圆。
仙酿本该清冽如露,林风晃了晃自己的葫芦,桃仙子这壶,倒像极了紫竹镇酒肆里兑水的劣酒。
那林公子这壶呢?桃花仙突然笑了,指尖点向他袖中,我方才瞧得清楚,你葫芦底沉着粒朱砂——分明是用北境玄冰蛟血兑的水。她步履行云流水般逼近,金步摇上的珍珠擦过他鼻尖,玄冰蛟血能掩灵气波动,你怕不是在防谁?
满室宾客的窃窃私语突然拔高。
赵浮生的折扇地展开,遮住半张似笑非笑的脸;萧婉儿攥着帕子的手青筋微凸,何卿的惊鸿剑在剑鞘里轻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林风突然低笑。
他想起前日在北境,玄冰蛟被他斩落时,那血确实红得像朱砂——他往酒里掺血,原是为了掩盖自己新得的红尘仙境界里那抹若有若无的妖气。
而桃花仙兑水...他瞥见她鬓边金步摇的暗纹——是极少见的锁魂纹,分明是用尸油浸过的。
桃仙子的金步摇,他指尖虚点对方鬓角,怕不是从哪座凶墓里摸来的?
桃花仙的瞳孔骤然收缩,金步摇上的珍珠地迸裂一颗。
她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叶丫头!
沙哑暴喝撞开雕花门帘,申屠邪裹着腥风冲进来。
这位魔道长老腰间悬着九柄骨剑,每柄剑上都凝着黑血,此刻正掐着叶红信的手腕,指节泛白如骨。
叶红信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痕,发簪散了半边,碎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却仍梗着脖子:申屠老狗,我说了不知道历千帆去哪!
不知道?申屠邪的骨剑突然出鞘一柄,剑尖抵住叶红信咽喉,那他走前给你的往生印他转头瞥见林风,瞳孔里的凶光陡然收敛,骨剑坠地,林客卿也在?
满室温度骤降十度。
何卿的手已按在剑柄上,萧婉儿悄悄往林风身侧挪了半步。
林风却只慢条斯理地擦着酒葫芦,仿佛没看见那柄抵在叶红信喉间的骨剑:申屠长老这是...在教晚辈规矩?
不敢。申屠邪哈腰捡起骨剑,袖口滑出半截人皮画卷——正是魔道追踪用的血魂图。
他朝林风拱了拱手,指节却仍掐着叶红信不放,这丫头跟历千帆走得近,我不过想问问他下落。
林客卿若知道,还望指点一二。
叶红信突然笑了。
她仰起脸,被掐得泛青的手腕上,浮现出半枚暗红印记——正是往生印申屠老狗,你当林客卿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她猛地甩脱申屠邪的手,踉跄着退到林风身侧,他若真想知道...不如问问林客卿,为何要把往生印的解法刻在酒葫芦里?
林风的酒葫芦地落在桌上。
他盯着叶红信手腕的印记,终于想起前日在北境,历千帆塞给他的那枚青铜棋子——棋子里刻着的,正是往生印的解法。
而他随手把棋子熔了,掺进了酒葫芦的底釉里。
叶姑娘说笑了。他弯腰捡起酒葫芦,指尖在葫芦底摩挲两下,这葫芦是我在紫竹镇当摊贩时打的,哪懂什么往生印。
紫竹镇?申屠邪的骨剑又出鞘半寸,那老匹夫当年在紫竹镇杀过尸王...林客卿,你莫不是...
够了。林风突然抬眼。
他眼底的光像极了当年在紫竹镇斩尸王时,柴刀上凝的血光。
申屠邪的骨剑坠地,满室宾客连呼吸都轻了。
申屠长老要带叶姑娘走,便带吧。林风抄起酒葫芦灌了口,酒液里的桃花瓣刮过喉咙,但她若少根头发——他扫过满地骨剑,我便去魔道总坛,讨十坛不兑水的仙酿。
申屠邪的喉结动了动。
他扯着叶红信的衣袖往门外走,经过林风身边时,突然传音:林客卿,那丫头要胡说...
申屠老狗!叶红信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历千帆的往生印能解千毒,他的至宝在...
闭嘴!申屠邪的手掌重重捂住她的嘴。
两人撞开雕花门帘的刹那,林风看见叶红信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她分明是故意的。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林风望着满地狼藉的酒盏,突然想起前几日在客栈听的说书人唱的:江湖本是一坛酒,有人掺水,有人下毒,有人...藏着见不得光的宝贝。
门帘外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赵浮生摇着折扇率先离开,萧婉儿和何卿跟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何卿的惊鸿剑鞘轻轻碰了碰他手背——那是当年在紫竹镇,她递困兽符时的暗号。
林客卿。桃花仙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金步摇上的珍珠换了新的,明日潜龙榜公示,你我...还会再见面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风摸出酒葫芦,对着月光看——酒液里的桃花瓣正缓缓旋转,像极了叶红信手腕上的往生印。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已到第三遍。
逍遥城的青石板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江湖客背着剑匣离开。
潜龙大会的热闹,终究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