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彦之从缉私队队长的手中接过那本浸满了的水汽,破旧卷边的册子,从封面开始一页页地翻开,目光快速但仔细地梭巡在字迹潦草粗陋的记录内容上,很快,他便找到了想找目标,刚刚过去的那一行商队,登记在记录簿上的商号名姓,营业种类和申请人姓名地址。
“玉峰茶行,徐胜意……”方彦之似是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地喃喃。
但不过片刻,他似是漫不经心地又左右翻了翻,然后‘啪’地合上记录簿,随意丢还给了缉私队队长,淡声道:“做事仔细是好,但也要注意效率,这般磨磨蹭蹭,弟兄们也都跟着受累。时间抓抓紧,把码头散开。”
“是是是,长官教训的是。”那缉私队长表现得一脸感激涕零,连声应是。
又敷衍了几句,方彦之挥了挥手,带着一行人继续往前巡查。
只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原本浮现在脸上的和气神色蓦地褪得干干净净,一种异常冷然的严肃迅速占据了他的眼神和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一种丧失血色的的苍白。
刚刚那本记录簿上,有关玉峰茶行来沪事由的那一栏上,分明写着的是“经营茶叶之零售及批发,运销红茶二百担,绿茶一百五十担,花草茶二百担,已至飘香茶馆孟氏掌柜收讫”。
飘香茶馆。
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他的脑海里。
这是淮山堂的产业,而如今淮山堂对外生意的实际管理人,正是张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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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巡查队伍解散。方彦之将老杨打发领着众人回去交差,自己独自一人返回家中。只是路过马斯南路时,他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马斯南路西面,靠近福开森路交界处的一条弄堂。
那里有一幢不起眼的灰色公寓楼,夹在一排同样旧式的民居之间,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前的梧桐树长得茂密,将门牌号遮去了大半。
方彦之到了楼下,却没有急于上楼,而是站在公寓楼下,沉默地吸完了一支烟。他眼神淡漠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显得冷静而自持,但有些沉郁的情绪却从眉宇间难以掩藏地流露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撇开众人独自来这里究竟是想要印证什么,但那个化名徐胜意的茶行掌柜却始终带给他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他自从在码头见过此人后就一直有些难以安神。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方彦之捻熄手中的香烟,将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穿过公寓楼阴暗的门洞,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缓缓上到顶楼。
这栋位于街区西侧的独栋小楼老旧的外表毫不起眼,与周围几栋同样低矮的民居之间,没有一丝殊异之处。只不过,若是站在这栋楼的顶层阁楼里,只需拿着望远镜,透过那扇蒙着厚厚尘灰的玻璃气窗,便可将周围方圆数百米之内的街巷的每一个角落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个由方彦之本人亲自选定的监察哨虽然就在距离他们现在的住所不到一个街口的地方,但未免暴露,他自己却是很少过来。这半年来,更是第一次踏足。
被伪装留守在此的观察员迎进了房间。方彦之缓步踏上阁楼,阁楼里光线昏暗,一个有些黑瘦的年轻人正坐在窗边,面前架着一架望远镜。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见是方彦之,连忙起身立正。
“队长。”
方彦之点了点头,走到窗前,透过气窗的缝隙往外看了看。暮色渐浓,马斯南路上行人稀少,几盏路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影拉得老长。
看了两眼,他踱步走到阁楼正中摆放的木桌前,伸手翻阅了一下桌上散放的文件,检查了一下近期的观察记录和工作日志。年轻的观察员有些紧张地注意着方彦之的一举一动,大气都不敢出。
方彦之仿佛不经意般询问,“这段时间,太太出门的行踪记录,还有人观察吗?”
观察员眼中顿时露出一丝慌乱,“有,有记录。”
方彦之知道他为什么紧张。刚到上沪之初,按照军统的规定,小组组员之间本就有互相监督之责,张怀月又是被强行征召,因此出入行踪一直都有被秘密监视着。但随着后来危机事件接连不断发生,彼此之间合作渐深,不光组员,就连方彦之自己,对张怀月的戒心也渐渐放松。恐怕监视记录也懈怠了许多,没有怎么上心,多有疏漏也是意料之中。
“把太太近日的出入记录拿过来我看看。”方彦之并没有发怒斥责,只是平静地吩咐道,仿佛仅仅只是随口一问。
观察员忙从靠墙书架上摞得厚厚的文件堆里翻出记录簿,恭恭敬敬地递到方彦之的面前。
方彦之接过,快速翻了一阵,发现果然是缺漏百出,很多日期只有“出门”“返回”四个字,连去了哪里都语焉不详。他随手将记录簿扔在了桌上,“啪”一声轻响,激得那观察员浑身一个哆嗦。
方彦之本也有心敲打,只当是没有看见,淡声吩咐道:“明天下午两点,让灰椋带B组的观察员去梦巴黎俱乐部的雪茄室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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