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谍报工作的那几年 第235章 萍水再逢

缉私队的行动雷厉风行。

从十六铺码头到外滩，沿江的几条主要街道都被封锁，荷枪实弹的军警挨家挨户盘查。商铺关门，行人避让，整条街上弥漫着一种紧绷肃杀的气氛。

盘查行动进行了三天，除了码头沿街的民生受到严重影响，并无什么太大的进展。

方彦之带着几个行动队员沿江巡查，一路上看到不少被拦下盘问的商贩和船工。缉私队的人马在街头巷尾横冲直撞，动不动就扣人封店，有些明显只是普通百姓，却被堵在路上半个多小时，各个神色惶恐，却不敢多言。他十分清楚这些鬣狗大半是在借机敲诈勒索，所谓的“搜捕走私分子”，也不过是他们借机盘剥，中饱私囊的另一块遮羞布。

“这阵仗，倒是够大的。”老杨挤在人堆里，低声嘀咕。眼眸里流露出的不满和愤懑却只有方彦之能看得出。

方彦之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在自己的国土上受到欺凌压迫的人们。他想起了张怀月偶尔夜谈时说起的那些话——听闻苏南、皖南等地的军民抗战条件异常艰苦，不仅缺少武器弹药，就连维持基本生存的米粮和御寒衣物都难以保障，受伤后缺医少药，因些许小伤变减员的事例频频发生，可即便是如此，他们却依旧在坚持抗日，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倘若真能通过张晓林这条线获取到清委会的行动情报，或许便能挽救无数鲜活的生命，这显然比杀一百个张晓林都更有意义。

可是这些事情，国府上下难道不知？仍然执意逼迫他们执行刺杀任务，不过是从不把沦陷区百姓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罢了。

黄处作为坚定的联合抗日派，如今在国党的处境也并不乐观。日前两人通信联系，黄处在信中告知，山城党派倾轧严重，以领袖为首的高层厌战情绪日浓，决策时常反复。如今即便是他也很难动摇和影响上级的决定，暗示他在敌后行事需随机应变，军统方面恐怕暂时难以给予支援。

方彦之微微吐了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烦躁，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直至走到一处码头岔路口时，他看见前方的缉私队拦下了一支商队。七八辆板车排成一列，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粮食和布匹。商队的伙计们站在车旁，一个个面色黝黑、手脚粗糙，像是常年跑码头的苦力。

领头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正和缉私队队长交涉。

方彦之停下脚步，微微皱了下眉。

或许是看出了这是一队肥羊，那领头的缉私队队长一脸蛮横，十来个挎着刺枪的军警毫不客气地呼喝着命令这行人打开包裹箱笼配合检查。

那掌柜的倒是不慌不忙，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通行文件，方彦之眯眼打量，只见上头写着“缉私科特许通行”的字样，正是缉私科颁发的正规批文。

这小队长一把抢过，仔细翻了翻，发现并无问题，面色一时便有些不好看，觉得被当众下了面子，虽不敢太过为难，却也不愿就此放人离开，硬是要求商队将所有货物全部卸下逐一清点。

方彦之那些烦躁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冷着脸，冲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老杨立即会意，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干什么，都挤在这里，没看到后头都堵成长龙了吗？”

那领队的小队长见老杨衣裳上别着的特工总部的胸牌，知晓这是上头派下来的督察小队成员，立时换了一副嘴脸，赶紧点头哈腰赔笑着解释，“是是，小的只是见这些人行事鬼祟，行李货物又堆积成山，为小心行事这才多关心了一下。”

老杨脸色不耐，正要斥责。

方彦之这时也领着身后队员走上前来，对着这群人训斥道：“既然过关文件没问题就赶紧把人放了，没见后头排了这么多人，如果各个都如你这般拖拖拉拉，几时才能查完？”

缉私小队队长只以为是自己拖慢了进度，耽误了上官的时间，让上头感觉不耐了，有些惶恐，于是连忙挥手打发这支商队赶紧走人。

商队诸人于是赶忙拖着板车行李，打躬作揖地从众人的包围中匆匆离去。

就在一行人与方彦之擦身而过之际，那领头的掌柜俯身以手摘帽，毕恭毕敬行了个躬身礼，于是此人大半张脸都被手臂遮挡住，只余了少许眉眼露在外头，只见他姿态虽谦卑恭敬，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沉稳与坚毅。

而就只这片刻的对视，方彦之却忽的感到心头一动，他眼睛微眯，立时叫住了一行人，“等等。”

还未走出众人包围的商队立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商队从掌柜到伙计各个面露紧张之色，生怕这个看似高层的特务会有别的什么为难，气氛也莫名变得焦灼而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什么不幸的惨酷流血事件要发生。

而方彦之却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落的皱巴巴的票据，踱步走到领头的长衫汉子面前，亲手将单据递到他的面前，慢悠悠道：“东西掉了，收好。”

那掌柜的微微一怔，随即立刻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点头哈腰连连道谢，“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方彦之目含深意地深深看了一眼此人略添了风霜的面孔，“行了，路上小心些，别再丢三落四了。”

掌柜的连连称是，赶忙带着伙计拖着货物快速地离开。方彦之凝望一群人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口的背影，眼眸深邃，心中却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念头。

他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颇有把握，因此绝不会认错以往曾见过的人，虽然此人经过了仔细地乔装打扮，但他还是一眼便将此人认了出来，正是那个在江城地下拍卖会上见过一面的，疑似地下组织人员的，徐鹏飞。

那么，这个人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方彦之凝思了片刻，转过身来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他看向那个缉私队队长，微扬了下下巴。

小队长于是立刻殷勤地小跑上来，“长官，您请吩咐。”

方彦之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淡淡道：“刚刚过去的所有人员信息都登记了吗？拿过来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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