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谍报工作的那几年 第234章 言微旨远

夜色越发深了，张怀月在盥洗室里洗浴后，换上一件素色的家居棉袍，散着半干的头发，顺手抽了本闲书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翻看。

凉风透过窗棱吹拂在她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让她沐浴后的燥意逐渐平息了下来。她站起身，把窗扇合上，隔着飘荡的纱帘定定望了眼窗外，勉强看清了在夜色笼罩下寂清的庭院。

入秋以后，花园里种植的阔叶花木逐渐凋落得稀稀拉拉，路边兀立的街灯散发的惨淡微光从尖镞铁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将这些杂乱交错的枝杈映照得越发黑洞洞的，使得这座秋季的园子萧瑟而晦暗。

方彦之不知在楼底下忙些什么，直至高几上的自鸣钟咯咯地报了十一点后，他才踱着步子慢慢地上了楼来。推开起居室的格栅门，见张怀月仍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融融的色调勾勒着静谧安宁的氛围。

方彦之脚步顿了顿，但只一瞬，便重新迈步走入了起居室。

“还没睡？”他语气平常，在张怀月的面前的沙发坐下。

“嗯，还不困。”张怀月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给他倒一杯茶，拿起晃了晃却又放下，“已经凉了，我再重新沏一壶吧。”

“别麻烦了，也不太渴。”方彦之阻止道。

张怀月也没坚持，重新坐回沙发上，再一次翻开书页，室内于是陷入了一片安静。

方彦之沉默了一阵，目光抬起，在张怀月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几天总看你出门，在忙什么？”

张怀月似乎已经沉溺在书本的情节中，回应时面色如常，“仙乐宫的股份交割得差不多了，淮山堂账目需要重理，资金也需要转移到茶叶和酒水生意上来，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少，往老太太那边多跑了几回。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说着，视线短暂地在方彦之的脸上落了一秒。

方彦之观察着她面上的神色，静默了一瞬，忽然道：“张晓林近日忽然提高了身周警戒，加强了住处戒备。听闻是收到了风声，知晓有人要对他不利，我们的刺杀计划恐怕也要受到影响。”

“是吗？”张怀月翻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上次汇中饭店门口发生那样一场惊险的刺杀，换了谁都得后怕，他要是没有一点反应，反倒奇怪了。”

方彦之却缓缓摇头，几乎一字一顿，“但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他防备的方向，是国党，是军统。”

“是吗？”张怀月终于蹙起了眉头，“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方彦之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一瞬不瞬，可张怀月却始终神情平稳，仿佛只在真诚地表达着困惑。方彦之胸中涌动的诸多话语终究被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眸，“或许吧，消息还不准确，需要进一步打探。”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变得这样的婆妈，有些事情的答案明明他心中已有了定论，临到要与张怀月对质逼问了，却又难以面对。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方彦之站起身，离开起居室走进书房。

然而，等那道背影消失在了门后，张怀月却抬起头，望向那扇被掩上的房门，深深地拢起了眉心。在她一贯的印象里，方彦之绝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格，可今日这场谈话，她分明看得出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却几次欲言又止，她并不认为自己的举止能够瞒得过方彦之的洞察，他不戳破，显然是仍陷入深深的为难之中。看来即便受消息泄露的影响，军统也仍未更改命令，恐怕反而愈加施加了压力，逼迫山鹰小组继续任务。

张怀月紧了紧捏着书页的手指，看来她需要催一催钱焕开，请组织尽快安排同志设法获取张晓林的引荐，打入清乡委员会内部。她的谋划只怕拖延不了多长时间，方彦之即便已然动摇，但他毕竟是军人，若军统上层持续施压，不知他是否会打定主意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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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仲秋，岳文甫终于在各方势力的权力角逐中于情报二处走马上任。

这位新任处长原只在监察部做个有职无权的闲差，此番空降到情报二处当处长，颇为突兀。他对情报业务一窍不通，若非身后有东瀛外务省这座靠山，情报处长的高位根本轮不到他头上，因此部里对他能力存疑的人实在不少，他便也很难调动各处室的人员，自然不得不倚重方彦之这个行动科长主持实际工作。

但他显然对此并不服气，每每与方彦之相处沟通时，目光里总带着三分挑剔。

方彦之对此毫不在意，对待这位新上司的态度不卑不亢，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既不越权，也不推诿。他很清楚，岳文甫便是岩井公馆楔入特工总部的一枚棋子，李立群绝不可能放任他做大，肯定会设法将之架空。并且，若不打算放弃手中的权力，李立群还会处心积虑地拉拢自己，让自己与岳文甫生出不睦，以此重新掌握情报二处的力量。

果不其然，之后的日子，方彦之能明显感觉到，他在特工总部的人缘忽然便好了许多，不仅李立群时常会以公务为由在办公室里召见，以钱文奇为首的部里几个高层的酒局牌局也常会拉着他一同聚聚，就连以往部里那些他插不进手的联合行动，如今也会叫上他一并参与，大有一副接纳他为“自己人”的架势。

于是，如此一来，情报二处的日常工作倒是磕磕绊绊地重新走上了正轨。

而就在不久前，缉私处在江上巡查时意外截获了一支走私商队。船上的货物被查抄后，竟发现大量的药品、无线电器材和军用皮带等违禁物资，敏感程度之高，立刻惊动了整个特工总部。

李立群为此大为震怒，亲自下令缉私队加强全城搜查，务必将这条走私线的上下游全部挖出来。情报二处也奉命派出行动队，由方彦之亲自领队，配合缉私队在沿江码头和交通要道设卡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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