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杰克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当然是谈你们这段……纠缠不清的感情。”
诺顿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似乎和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杰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轻嗤笑一声,“小诺顿,你这么说可就不太对了,你以为五年前他为什么突然要订婚?你以为奥尔菲斯为什么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还‘恰好’受了那么重的伤?”
诺顿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你?”
“是我给愚人金出的主意。”杰克坦然承认,“包括对你的那位作家朋友下手,也是我‘亲自’出的手。你可以理解为……先斩后奏?”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毕竟,那时候的他,虽然偏执得可怕,但在某些方面,确实还需要一点……推动。”
他无视诺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用一种近乎叙述旁人口吻的语气说道:“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一场无聊透顶的商业宴会上。那个时候,他站在角落里,眼神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我们是一类人。所以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如果这种互相利用、偶尔一起发疯的关系能称之为朋友的话。”
杰克的目光扫过旁边醉得不省人事的愚人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不知道吧?就在前段时间,我还帮他准备了一间地下室。设施齐全,隔音效果绝佳。”他注意到诺顿的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道,“那个时候的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是开心的。他觉得那是一个完美的‘归宿’,一个能彻底将你锁在他身边的牢笼。”
“可是今晚,”杰克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探究,“当我再提起那个地下室时,他害怕了。不是害怕法律或者道德,诺顿,他害怕的是你。害怕被你知道了,你会更恨他,会更讨厌他,会彻底……不要他。”
杰克向前倾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入诺顿眼底,“说真的,诺顿·坎贝尔,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可怜。被这样一个疯子、偏执狂、为了一己私欲可以毁掉你一切平静生活的怪物缠上。”
他顿了顿,看着诺顿剧烈波动的眼神,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所以,那三天时间,到底是你给他的……还是你给你自己的呢?我很好奇。是给他一个忏悔的机会,还是给你自己一个……最终心软,再次沉沦的借口?”
杰克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诺顿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他看着诺顿骤然失血的脸色和踉跄后退的步伐,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猜是后者吧?既然是后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诺顿紧握的拳头和颤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你何必还要冠冕堂皇地给出这种幼稚的借口?”
“给自己一个缓冲?一个台阶?好像经过三天的慎重考虑,你再次走向他,就显得不那么愚蠢,不那么......犯贱了?”
杰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怜悯他的天真:
“承认吧,诺顿·坎贝尔。你们都是坎贝尔,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你以为你的挣扎和痛苦就比他高尚多少吗?他的疯狂写在脸上,你的疯狂刻在骨子里——用理智包装,用逃避掩饰,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你享受这种极致的纠缠,这种痛彻心扉又欲罢不能的折磨。”杰克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诺顿心里,“否则你为什么一次次给他机会?为什么在知道真相后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你的恨意里总是掺杂着不舍?”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穿透力:“别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了。你们是一体两面的怪物,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存。这才是你们坎贝尔家真正的诅咒。”
杰克退后一步,重新抱起手臂,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所以,别再用来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要么现在就离开,证明你还有那么一点自救的理智;要么就承认你和他一样无可救药,把他捡回去,继续你们相爱相杀的戏码。”
“你自己选。”
诺顿握紧了拳头,杰克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锈迹斑斑的锁,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扭曲的过往碎片轰然涌出,带着陈腐的血腥气。
那是一个下雨天。
他被老坎贝尔的司机从散发着霉味和污水气息的贫民窟带出来,塞进一辆锃亮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汽车。他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浑身湿透,泥泞弄脏了昂贵的内饰,但他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又惶恐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上流”世界的景象。
最终,汽车驶入一座森严的庄园。他被引领着,踏过光滑得能照出他狼狈倒影的地板,走向那个象征着“家”的、灯火通明的大厅。
然后,他看到了他。
那个少年站在华丽的楼梯尽头,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礼服,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仿佛自带光环,五官漂亮得如同橱窗里最昂贵的玩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诺顿,眼神清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浅笑。
诺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跳动。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王子,与贫民窟的一切污秽肮脏截然不同。一种近乎卑微的仰望和难以言喻的渴望在他心底滋生。
少年缓缓走下楼梯,停在他面前。雨水顺着诺顿破旧的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污渍。
少年开口了,声音温和动听:“欢迎回家,弟弟。”
那一刻,诺顿几乎要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里。他局促地想要回应一个笑容,甚至下意识地想伸出手。
然而,下一秒,画面变成了那场他回来的欢迎宴会上,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猛地用力,狠狠推在他的肩膀上。
诺顿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摔倒,手肘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仰起头,看见愚人金——他那刚刚还温柔微笑着的哥哥,此刻微微蹙着眉,拿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推过他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真脏。”他轻声说。
这仅仅是开始。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的黑暗便汹涌而出。他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锁在冰冷的铁笼里。愚人金会带着他那些衣着光鲜的“朋友”们聚会,那些少爷们会听从愚人金的暗示,对他拳打脚踢,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他的出身,他的肮脏,他的一切。
疼痛,屈辱,恐惧……日复一日。
可奇怪的是,那些曾经殴打过他的人,后来都陆续出了“意外”。一个坠马,一个失足落水,还有一个死于莫名其妙的火灾……当时年幼的诺顿只感到庆幸和解脱,从未深想。
现在,串联起所有线索,一个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浮出水面。
是愚人金。
是他清除了那些“碰”过自己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在那份极致的恶意和虐待之下,就隐藏着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疯狂的占有欲。愚人金不允许任何人真正“拥有”伤害他的权力,除了他自己。
而他,诺顿·坎贝尔……
杰克说得对,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将那段初遇美化了,只记得愚人金惊人的美貌和那瞬间虚假的温柔,却选择性遗忘了随之而来的羞辱和疼痛。他把后续愚人金时而残酷时而隐秘维护的反复无常,当成了某种扭曲的在意,甚至在那五年分离里,将这份扭曲的感情不断发酵、提纯,几乎要骗过自己。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愚人金的感情,是迫于他的权威,是斯德哥尔摩,是别无选择。
可现在,真相被杰克血淋淋地撕开。
他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从第一眼看到愚人金起,那种混杂着自卑、仰望、以及……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就埋下了种子。他想拥有那个闪闪发光的存在,想将他从神坛拉下,想让他只属于自己,想抹去他眼中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或者……干脆将他一起拖入泥泞,让他也变得和自己一样“脏”。
他看着愚人金伤害他,又看着他为自己清除掉其他施加伤害的人。这种极端的方式,何尝不是在一次次印证他在愚人金心中“独一无二”的位置?哪怕是作为一件所有物,他也是最特殊的那一件。
坎贝尔家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五年的平静生活,差点让他忘了,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同样是坎贝尔家疯狂偏执的血液。愚人金是用伤害和囚禁来占有,而他,则是用隐忍、退让和看似合理的“期限”,来为自己最终的心软和沉沦寻找借口。他享受着这种极致的纠缠,这种痛彻心扉又欲罢不能的折磨。
诺顿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他抬起眼,看向杰克,眼神里之前的挣扎和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说得对,三天太久了。”
他迈开脚步,不再有丝毫犹豫,走向沙发上的愚人金。他俯身,没有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地将醉醺醺的愚人金架了起来,让他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
愚人金似乎有所察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在闻到熟悉味道的时候乖乖安静了下来。
诺顿半拖半抱地带着愚人金向酒吧门口走去,经过杰克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留下冰冷的一瞥。
“这是我们坎贝尔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杰克任何反应,支撑着怀里这具沉重而滚烫的、属于他的“东西”,径直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杰克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他的疯狂刻在骨子里。
现在,他不再逃避了。
(补上了,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