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酒杯再次碰撞,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酒精像昏沉的潮水,逐渐淹没理智的堤岸。愚人金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近乎自虐地灌着自己,杰克起初还陪着喝了几杯,后来看他这架势,干脆放下了杯子,抱着手臂靠在卡座里看着。
他看着愚人金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涣散,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含混地念叨着那个名字——“诺顿……诺顿……”
杰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这都什么事啊?大半夜被从老婆身边叫出来,不是来当知心朋友,是来当醉鬼回收员的。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愚人金那边,试图把他架起来。“行了,别喝了,再喝你明天就得在医院醒酒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不回……”愚人金用力甩开他的手,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像个耍赖的孩子,“我要……诺顿……我要见他……现在就要……”
“见个屁!”杰克没好气地低吼,试图再次把他捞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见他?嫌他不够恶心你是吧?”
“诺顿……对不起……我错了……”愚人金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手臂胡乱地挥舞着,“你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
杰克被他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瘫在座位上、满脸泪痕和醉意、只会念叨诺顿的愚人金,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伸手在愚人金身上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他的手机,用对方的指纹解了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置顶的、标注着“宝贝”的号码。
“喂!你干什么……”愚人金似乎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想抢手机,却被杰克轻易躲开。
杰克瞥了他一眼,直接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
诺顿的公寓里,时间已经不早。弗雷德里克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诺顿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煤球也趴在他脚边睡着了,便起身告辞。
送走弗雷德,诺顿简单洗漱了一下,抱着煤球窝回沙发里,却毫无睡意。三天……他需要想清楚的事情太多,过去的伤害,扭曲的爱,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依旧无法彻底割舍的……他不敢细想的东西。就在他思绪纷乱之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他以为这三天内绝不会看到的名字——愚人金。
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煤球也被惊醒,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诺顿盯着那个名字,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但绝不属于愚人金的、带着点戏谑和无奈的声音:
“喂?是小诺顿吗?”
诺顿愣了一下:“……是我。你是?”
“我是杰克·里佩尔。听着,你哥现在在我手上。”
诺顿的心瞬间揪紧,声音都绷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别紧张,暂时还活着。”杰克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还能听到模糊的、类似“诺顿……我要诺顿……”的嘟囔声,“不过他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我可就不保证他的安全了。所以,麻烦你快点来‘赎’他,地址我发你。不然……”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恐吓的意味,“我可就要‘撕票’了。”
诺顿握着手机,听着背景音里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醉意的呜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愤怒?担忧?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了口气?
“……地址发我。”
地址很快发到了诺顿的手机上,他没有犹豫太久,抓起外套在手机上打了个车后,对疑惑地跟上来的煤球说了句“我很快回来”,便匆匆出了门。
夜晚的街道车辆稀少,诺顿坐在车上心情复杂难言。他以为自己需要至少三天的绝对安静来理清一切,却没想到不到半天,就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搅乱他心绪的源头,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荒唐的方式。
等到地方,他快步走进酒吧。这个时间点,酒吧里的人已经不多,他很容易就看到了角落卡座里的情形——愚人金瘫软在沙发里,头歪向一边,双眼紧闭,眉头却紧紧皱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杰克则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手里晃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杯,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诺顿径直走过去,忽略掉杰克那看戏般的目光,伸手试图去扶起愚人金。“……麻烦你了,我带他回去。”
然而,一只手臂却横亘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诺顿皱眉,看向手臂的主人。
杰克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带着点严肃的审视。他看着诺顿,说道:
“谈谈。”
诺顿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想谈,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面对杰克。“没什么好谈的。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
“他需要什么,我大概比你清楚一点,毕竟刚听了他一晚上的抱怨。但你需要谈。或者说,你们之间需要有个了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烂醉如泥只会喊名字,一个心神不宁强装镇定。”
诺顿抿紧了嘴唇,杰克的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他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愚人金,那副脆弱狼狈的样子让他心头一阵刺痛,混杂着未消的怒气和不争气的心疼。
“就五分钟。”杰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让他这么睡着,我们聊我们的。说完,你立刻可以带他走,我绝不拦着。”
诺顿站在原地,内心挣扎着。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带着愚人金离开,远离这个混乱的局面和杰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但情感上,某种被压抑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解脱的冲动,又让他挪不动脚步,最终,他重新坐了回去,开口问道:
“你想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