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隅,灯光迷离的酒吧里。
愚人金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已经空了两个威士忌酒杯,庄园里诺顿离去时那双带着泪意和彻底失望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他需要做点什么,或者说,需要有人来分散一下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寂静。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传来杰克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嗓音:“……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愚人金的声音沙哑,“出来,陪我喝酒。”
杰克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看清来电显示,随即语气更加恶劣:“……你有病吧?几点了?不去!我要陪我老婆睡觉!”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奈布压低却充满好奇的声音:“……谁啊杰克?这么晚……”
杰克似乎捂住了话筒,但愚人金还是能隐约听到他抱怨的片段:“……还能有谁,那个神经病……说让我出去陪他喝酒……”
奈布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点不赞同:“他又‘犯病’了?那你更要去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杰克似乎想反驳:“不是,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夹杂着杰克一声短促的“喂!”,然后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闷响,最后是奈布对着话筒干脆利落的一句:“他马上到!”便挂断了电话。
愚人金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大约二十分钟后,杰克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穿着随便套上的外套,一脸怨气地出现在了酒吧卡座,一屁股坐在愚人金对面。
“我真服了你了……”杰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招手向酒保要了杯一样的威士忌,“说吧,这次又怎么了?你那‘伟大的爱情计划’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愚人金没立刻回答,只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液灌入口中,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才抬眼看向杰克,眼神里是一片沉郁的混乱。
“他知道了。”愚人金哑声说,“……所有的事。”
杰克拿着刚送来的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随即竟然“哈”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哦?所以呢?这下彻底玩脱了?那我之前给你准备的那个‘礼物’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愚人金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不行。”
“不行?”杰克诧异,“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坎贝尔先生。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要不惜一切代价……”
“我说不行!”愚人金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地刮过杰克的脸,“而且我突然发现,杰克,你挺废物的。”
“什么?”杰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随即气笑了,“不是,我好心大半夜被从床上薅起来陪你喝酒,你还骂我废物?我哪里废物了?”
愚人金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你做的事,哪件成功了?先说你自己家那位,那个叫奈布·萨贝达的,当初按你的计划,他‘该死’的那个朋友,现在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而且听说他们两个关系还不错?你这处理得可真够‘干净’的。”
杰克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那是个意外!”
“意外?”愚人金嗤笑一声,继续道,“好,再说我的事。奥尔菲斯那家伙,你信誓旦旦说会‘处理’干净,结果呢?他现在是不是还躺在医院里喘着气?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理’?”
杰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词句,只能悻悻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嘟囔道:“……也没那么废物吧?至少……至少那个地下室肯定能用,我跟你保证绝对……”
“好了。”愚人金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跟你说话纯属浪费感情”的无语,“不说了。”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痛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出来,是让你陪我解决问题的,”愚人金看着杰克,一字一顿地说,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不是来给我制造更多问题,或者听你这些漏洞百出的‘丰功伟绩’的。”
杰克:“……”
两个大男人坐在灯光暧昧的卡座里,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怨气加憋屈,一个满脸烦躁加鄙视,中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杰克最终只能悻悻地又灌了一口酒,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得,这酒喝得,真是自找没趣。
杰克悻悻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试图找回一点场子,语气干巴巴地转换了话题:“那现在怎么办,他知道了全部……然后呢?他什么反应!”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是能知道的话我找你干嘛!”愚人金说着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那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又是给谁看?”杰克挑眉,“真喜欢到不行重新追回来呗。”
愚人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让我给他三天时间。他说……他需要自己想一想。”
“三天?想想?然后呢?你就真答应了?真打算就这么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愚人金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底。他放下空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然呢?我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讨厌。”
“我真是……”杰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差点笑出来,他用力戳了戳桌面,“你不能见面,手机是摆设吗?短信不会发?电话不会打?哪怕就发一句‘在干嘛’、‘吃饭了吗’也行啊!至少刷个存在感,让他知道你不是死了!”
“他会更讨厌我。”愚人金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他现在需要安静,我任何形式的打扰,都只会把他推得更远。我不能……再冒险了。”
杰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史前生物:“……我真是服了。愚人金,我以前只觉得你偏执、疯狂、不择手段,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
“恋爱脑。”杰克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你没救了”的怜悯。
愚人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杰克,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戾气和自嘲的冷笑:“你清高,你了不起!杰克·里佩尔,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是你家那位奈布·萨贝达的恋爱脑?为了他,你做的荒唐事还少吗?”
“我……”杰克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尴尬,但随即强撑着反驳,“那能一样吗?我和奈布那是……那是情趣!我们好着呢!谁像你,把自己搞得众叛亲离,人嫌狗憎!”
“情趣?”愚人金嗤笑,酒精让他的话语更加尖锐不留情面,“包括你那个失败透顶的‘处理’他朋友的计划?包括你偷偷收藏他穿旧了的训练服?包括你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恨不得把对方眼珠子挖出来?杰克,别自欺欺人了,我们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可怜虫。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苦涩:“我运气没你好,我把我的弄丢了……而且,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杰克张了张嘴,想继续反驳,却发现面对愚人金那双盛满了痛苦和悔恨的眼睛,那些刻薄的嘲讽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愚人金和自己又倒了一杯。
“行了,别他妈摆出那副死样子了。”杰克把酒杯推到愚人金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针锋相对,“喝酒。”
愚人金看着杰克推过来的酒杯,里面晃动的液体映着酒吧迷离的光,刚才那番带着酒意的尖锐反驳脱口而出后,短暂的快意迅速被一股空虚和懊悔取代。他并不是真的想和杰克撕破脸,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对方是被他从温暖被窝里硬拽出来的、为数不多还能称之为“朋友”的家伙。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视线低垂,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刚才的话,抱歉。”
杰克正端起自己那杯酒要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看向愚人金,对方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通常充斥着偏执和戾气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落寞?杰克心里那点因为被戳破黑历史而升起的不爽,奇异地消散了些。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行了,跟你计较我早气死了。”他喝了一口酒,重新靠回卡座,目光落在愚人金身上,带着点审视,“说正事。道歉我收了,所以呢?你真的想好了,就这三天,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愚人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是”,想继续维持那种“不打扰是我的温柔”的自我感动,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锐地嘲笑这种懦弱。他张了张嘴,那个简单的“是”字却像卡在喉咙里的硬块,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杰克,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暴躁或偏执,而是一片空茫的混乱,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我不知道,杰克。我害怕……我怕我做任何事都是错的。靠近是错,远离也是错;说话是错,沉默也是错。我好像……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撞墙。”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我也是个废物。连该怎么……怎么去挽回,或者说,哪怕只是……只是不再让他更恨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脆弱,让杰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习惯了和那个疯狂、偏执、一切尽在掌控的愚人金打交道,此刻面对这个露出软肋、承认无措的家伙,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轻飘飘的建议在对方这种状态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再次举起了酒杯:
“那就别想了。今晚,喝酒。天塌下来,也等明天……不,等三天后再说。”
愚人金看着杰克递到面前的酒杯,又看了看对方那副“陪你烂到底”的认命表情,沉默片刻,终于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