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了坎贝尔庄园那令人窒息的氛围,融入了城市的夜色。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诺顿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煤球似乎对新的环境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对能待在诺顿身边的满足,它乖乖地趴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枕着诺顿的腿,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抬起看看他。
回到独自居住了五年的公寓,打开房门后,他将煤球轻轻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煤球。”诺顿蹲下身,抚摸着煤球有些灰白的毛发,轻声说道。
煤球好奇地嗅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摇着尾巴,似乎在努力记住新家的味道。
安顿好煤球后,诺顿疲惫地坐进沙发里。煤球默契地凑过来,熟练地将前爪搭上他的膝盖,努力想将毛茸茸的脑袋塞进他的怀里。诺顿顺势将它整个抱上沙发,紧紧搂住。离开了庄园,离开了愚人金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视线,强装的平静终于彻底瓦解。
他把脸埋在煤球温暖的颈窝里,“煤球……”他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知道吗……我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煤球安静地听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把我推开,用那种……让我恨他的方式,我以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明明……明明说过只爱我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五年憋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话语,全部倾倒给这只唯一不会评判他、不会背叛他的伙伴。
“我恨过他,真的很恨。恨他的独断,恨他的欺骗,恨他让我觉得……自己珍视的一切感情都是假的。”他抚摸着煤球的脊背,指尖能感受到它平稳的心跳,“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让自己不去想,试着接受没有他的生活。我学习,交新的朋友,去新的地方……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和自己和解了。”
诺顿苦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可是……可是真的重新再次遇见,看到他那个样子……听到他说那些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根本没有。那些怨恨底下,藏着的还是……还是……”
他还是没能轻易说出那个词,仿佛承认这一点,就是一种对过去所受伤害的背叛,是一种难以启齿的软弱。
“是不是很丢人,煤球?”诺顿将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无助,“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甚至……伤害了别人。可我……我看到他害怕失去我的样子,看到他哭……我这里……”他抓着煤球的前爪,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还是会疼。还是会……忍不住想靠近他,安慰他。”
“我是不是……没出息透了?”
煤球听不懂这些复杂的人类情感,它只知道抱着它的主人很难过,身体在微微发抖。它努力扭过头,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又一遍,执着地舔舐着诺顿的脸颊、下巴,舔去那些咸涩的湿意,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狗不懂什么是丢人,什么是扭曲的爱,它只知道,它的主人回来了,而且现在很伤心,它要陪着他,用它唯一知道的方式爱他。
“还好……还有你在。”他喃喃道,声音渐渐平静了下来。
就在诺顿情绪稍微平复些许时,一阵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公寓内的寂静。
诺顿有些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煤球也警惕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他轻轻拍了拍煤球,将它安顿在沙发上,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弗雷德?
诺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了门。
“弗雷德?你怎么来了?”
弗雷德里克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语气尽量轻松:“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过来碰碰运气。看来运气不错。”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诺顿略显红肿的眼眶和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带着些许褶皱的衬衫,眉头蹙了一下。
诺顿侧身让他进来:“手机可能静音了……进来吧。”
弗雷德里克走进公寓,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正好奇打量他的煤球,他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只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在诺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啤酒,利落地打开一罐,递到诺顿面前。“给。”
诺顿沉默地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弗雷德里克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诺顿,没有绕任何圈子:“那狗东西……都承认了?”
诺顿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垂下眼睫,几秒后,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你怎么知道的?”诺顿的声音有些沙哑。
弗雷德里克指了指他的脸:“你这人,从小就这样,在亲近的人面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事。行了,别垂头丧气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诺顿盯着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弗雷德里克拔高了音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伸手,带着点力道戳了戳诺顿的额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分啊!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欺骗,控制,甚至可能……更糟。诺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性格不合或者吵架了!你难道还要继续跟他纠缠下去?”
诺顿被戳得脑袋晃了晃,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他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啤酒罐。煤球似乎感受到气氛的紧张,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诺顿脚边,用身体蹭了蹭他的小腿。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这副沉默抵抗的样子,一股火气混着心疼涌了上来:“说话!诺顿·坎贝尔,你别告诉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你清醒一点!”
“不是的,弗雷德。”诺顿终于抬起头,看向好友,“我不是对他抱有幻想……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弗雷德里克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笨蛋吧你!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别骂了别骂了……”诺顿抬手揉了揉被戳痛的额头,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弗雷德里克,“等等,你怎么知道……我都知道了?”他确信自己并没有跟弗雷德里克提过具体细节。
弗雷德里克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转述意味:“奥尔菲斯那家伙说的。”
“奥尔菲斯?”诺顿愣住了。
“嗯。”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他原话是——‘诺顿那小子虽然恋爱脑,但挺精明的,他来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对劲,估计是猜出点什么了。’”弗雷德里克模仿着奥尔菲斯的语调,然后耸了耸肩,“他自己嘛,你也看到了,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下不去,动一下都费劲。所以只好‘拜托才华与美貌集一身的大作曲家’我,来帮忙看看你咯。”他说到最后那句自夸时,语气刻意加重,带着点自嘲和调侃,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诺顿怔住了,原来奥尔菲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怀疑,甚至在他自己无法行动的时候,还惦记着让弗雷德里克来看看他。这份意料之外的关心,让他心头一暖。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又陷入沉默,叹了口气,不再逼迫,只是将剩下的啤酒推到他面前:“行了,先喝酒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