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通往坎贝尔庄园的道路两旁,古树的枝桠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如同潜行的巨兽。五年了,他从未踏足过这里,这个承载了他太多童年与少年回忆,也见证了他与哥哥之间情感最初萌动与最终决裂的地方。
庄园的铁艺大门缓缓自动开启,当他将车停在主楼前那熟悉的喷泉广场时,几位正在修剪夜间花圃的女仆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难以置信地望着从车上下来的身影。
“小……小少爷?”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仆,汉娜,最先认出了他,手中的园艺剪差点掉落在地。她是在庄园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几乎是看着诺顿长大的。
其他女仆也纷纷聚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诺顿·坎贝尔,五年前突然音讯全无的小少爷,竟然在这个夜晚,独自一人回来了。
诺顿对她们点了点头,“汉娜夫人晚上好,”他对着那位年长的女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煤球呢?”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回答:“煤球……它在屋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先生把它照顾得很好。”
“带我去看看它,可以吗?”诺顿请求道。
“当然,请跟我来。”
走进阔别已久的大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陈设似乎都保持着原样,时光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诺顿无暇感慨,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毛茸茸的小生命上。
安娜将他带到一楼一间采光良好、布置舒适的房间前,这里原本是一间起居室,如今显然是专门给了煤球。“它年纪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活泼,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晒太阳,或者睡觉。”汉娜轻声说着,推开了房门。
房间很温暖,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放着一个精致的狗窝,旁边散落着一些玩具。一只毛发有些灰白、体型不小的黑色狗狗正趴在地毯上,听到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那双依旧乌溜溜的眼睛看了过来。
当它的目光落在诺顿身上时,先是疑惑地嗅了嗅空气,然后,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它挣扎着站起身,似乎有些吃力,但尾巴却疯狂地摇摆起来。
“煤球……”诺顿蹲下身,声音瞬间哽咽。
煤球蹒跚着,却用尽全力扑向了诺顿,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着他的手和脸,温热粗糙的舌头不停地舔舐着他的脸颊、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委屈又快乐的呜咽声。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没有质问这五年的分离,它只是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着它的思念和重逢的狂喜。
狗狗就是这样,它不知道你所谓的“抛弃”,它只知道,它等待了许久的主人,终于回家了。
诺顿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紧紧抱住煤球已经不再年轻、有些发福的身体,将脸埋进它带着阳光和狗粮味道的毛发里,一遍遍地低声呢喃:“对不起……煤球,对不起……我回来了……对不起……”
煤球仿佛听懂了他的道歉,不再激动地舔他,而是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他。
汉娜看着这一幕,眼圈也有些发红,她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一人一狗。
诺顿抱着煤球,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壁。煤球安心地蜷缩在他腿上,时不时抬头舔舔他的下巴。
他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直到房门被猛地推开。
愚人金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他身上的西装外套甚至有些凌乱,不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诺顿脸上,然后移到他怀里的煤球,最后又回到诺顿那双哭过的眼睛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煤球被惊动,发出不满的哼声。
“……你都知道了。”
诺顿轻轻抚摸着煤球的脊背,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知道了你扭曲的爱,知道了你以保护为名的驱逐,知道了你双手可能沾染的鲜血,也知道了……你一直守着这份关于煤球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身形显得有些僵硬的哥哥。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但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哥哥,我们暂时分开吧。”
愚人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诺顿继续说着,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煤球……我会带走的。谢谢你这五年,对它的照顾。”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不……”愚人金像是被这几个字烫到,猛地摇头,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坐在地上的诺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和怀里的煤球一起揉碎,“不分开!我们不分开!诺顿!不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绝望,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自持,像个即将被遗弃的孩子。
“哥哥错了!诺顿,哥哥知道错了!”他语无伦次地认错,将脸埋在诺顿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皮肤,“我不该……不该对奥尔菲斯出手!我……我会去和他道歉,我会弥补他!我会为我所有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求求你……别不要我……诺顿,别离开我……”
煤球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激动情绪吓到,不安地扭动起来。
诺顿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愚人金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与哀求。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边是哥哥这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一边是那些血淋淋的、无法忽视的真相。
“哥哥,我没有不要你。”
愚人金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只是……”诺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只是想静一静。哥哥,给我们两个彼此一些时间,好吗?”
“时间?”愚人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害怕这稻草随时会断裂,“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诺顿,你要去哪里?我……”
“三天。”诺顿打断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就三天。哥哥,让我静一静,好好想一想。今晚……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你,面对……这一切。”
他抬手,轻轻抚上愚人金冰凉的脸颊,指尖拭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这个动作让愚人金浑身一颤,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相信我,好吗?”诺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回家的。”
“家……”愚人金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像是要确认它的含义,“我们的家?”
“嗯。”诺顿点了点头,“我们的家。”
愚人金死死地盯着诺顿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或动摇,但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知道,诺顿说的是真的。他需要时间,而自己,如果还想留住他,就必须给他这个时间。任何进一步的逼迫,都可能将他推得更远。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愚人金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巨大的痛苦和妥协,“三天……就三天。”
他缓缓松开了怀抱,但手指仍紧紧攥着诺顿的衣角,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联系。
诺顿抱着煤球站起身,煤球似乎意识到要离开,呜呜地叫着,回头看了看愚人金,又舔了舔诺顿的手。
“我带走煤球,可以吗?”诺顿问。
愚人金的目光落在煤球身上,眼神复杂。这只狗,是诺顿捡回来的,是这五年来,他唯一能触摸到的、属于诺顿的念想。如今,连它也要被带走了。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它……它也很想你。”
诺顿抱着煤球,走向门口。在经过愚人金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哥哥,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没有回头,抱着那只终于等回主人的狗狗,一步步离开了房间,走出了庄园的主楼。
愚人金僵立在原地,听着外面汽车发动机响起,然后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里。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毯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诺顿的体温和煤球的味道。
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入膝盖。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一场酷刑。
但他必须等。因为他承诺了,也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将诺顿彻底推离的事情。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偏执、不安,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对于“回家”这两个字的祈盼。
诺顿,我会等。
但别让我等太久。
也别……骗我。
否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彻底失控的我会做出什么。
而在驶离庄园的车上,诺顿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古老建筑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怀里的煤球似乎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绪,安静地趴在他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它。
三天。
他需要这三天,为自己,也为愚人金,找到一个出口,找到一个……不会让彼此彻底毁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