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任由他抱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愚人金的头发,感受着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心跳。他知道哥哥心里藏着很多事,那些阴暗的、他不愿提及的过去,以及可能连哥哥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某些部分。但诺顿并不害怕,或者说,他选择不去害怕。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安宁。
愚人金身体猛地一僵,抱着诺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更深层的警惕。这个时间,会是谁?
诺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哥哥,我去开门。”
愚人金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看着诺顿走向玄关的背影,眉头微蹙。一种莫名的不安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诺顿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弗雷德里克。今天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红色大衣,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跳跃着一点微光。
“弗雷德?”诺顿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越过诺顿,落在了客厅里正阴沉着脸望过来的愚人金身上,眼神冷淡地一掠而过,随即重新聚焦在诺顿脸上。他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诺顿。
“诺顿。”弗雷德里克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克制,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个拥抱让愚人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周身散发出低气压,几步走到诺顿身边,以一种占有性的姿态将手搭在诺顿的腰侧,目光锐利地看向弗雷德里克,语气硬邦邦的:“弗雷德里克,你怎么来了?”
弗雷德里克完全无视了愚人金话语里的不欢迎,他甚至懒得给愚人金一个正眼,只是看着诺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诺顿,奥菲醒了。”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诺顿和愚人金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诺顿猛地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弗雷德里克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真的吗?!奥尔菲斯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那他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呢?”诺顿稍微冷静下来,有些疑惑地问。
弗雷德里克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对老友习性的无奈:“谁知道呢。大作家总有些奇怪的想法和坚持,或许是想亲自见到你再说吧。”
听着两人之间自然而熟稔的对话,站在诺顿身后的愚人金,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冰冷刺骨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奥尔菲斯醒了?!
当初那场“意外”的真相,如同最狰狞的恶鬼,从记忆深处咆哮着扑来。是他,和那个自以为是的杰克,联手策划了那场车祸。目的是除掉奥尔菲斯这个碍眼的存在。杰克负责具体执行,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结果呢?奥尔菲斯命大,没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奥尔菲斯竟然会在这个时间醒!在这个他刚刚因为阿尔瓦的警告而心神不宁、对诺顿可能知晓真相充满恐惧的节骨眼上醒了!
杰克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就不该信他!愚人金在内心疯狂地咒骂着,强烈的恐慌让他指尖发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奥尔菲斯知道多少?他醒来后还记得什么?他会不会对诺顿说出什么?!
不行!绝对不能让诺顿单独去见奥尔菲斯!他必须在场,必须掌控局面!
内心已是惊惶万状,但愚人金脸上却迅速切换了表情。他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惊喜和关切的笑容,插话道:“奥尔菲斯醒了?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看向诺顿,语气温柔,“诺顿,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他刚醒,需要静养,医院那边我熟悉,可以安排得更好些。”
弗雷德里克这才终于正眼看向愚人金,“不劳烦你了,‘愚人金’先生。奥菲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养,不见得想见到太多‘无关紧要’的人。”
他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愚人金那张完美假面下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而且,医生说奥菲昏迷太久,肠胃功能很弱,最近胃口不太好,需要精心调理。你去了……”他轻轻笑了一下,“恐怕他看到你这张‘热情洋溢’的脸,胃口会更不好。”
诺顿有些尴尬地拉了拉弗雷德里克的衣袖,“弗雷德……”
愚人金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戾气翻涌,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动怒,尤其是在诺顿面前。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风度,语气甚至更加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弗雷德里克,我知道你因为一些误会对我有看法,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奥菲的身体。诺顿也很担心他,不是吗?”他看向诺顿,眼神带着恳求,“让我送你们去吧,我就在外面等着,不进去打扰他,好吗?我只是……想确保你们安全到达。”
他示弱的态度和以诺顿为借口的理由,让诺顿心软了。诺顿转向弗雷德里克,小声商量道:“弗雷德,就让哥哥送我们吧,他开车稳当些。而且……他也关心奥菲的。”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那愚蠢的好友,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看似真诚无害的愚人金,最终抿了抿唇,没再反对,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怎么不笨死你算了。”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弗雷德里克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完全无视了驾驶座上的愚人金。诺顿坐在副驾驶,试图找些话题缓和气氛,但回应他的只有愚人金有些心不在焉的“嗯嗯”声和后排持续的沉默。
愚人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沁出冷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方案。奥尔菲斯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会不会直接指认自己?如果事情败露,诺顿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恐惧、厌恶、还是彻底的绝望?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他不能失去诺顿。绝对不行。
如果……如果奥尔菲斯真的构成了威胁……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摁下。不行,不能再轻举妄动了。阿尔瓦的警告言犹在耳,诺顿就在这里,他不能再冒险制造另一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他现在只能祈祷,祈祷杰克当初处理得足够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的证据。
车子终于平稳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越是靠近那扇门,愚人金的心跳就越快。
弗雷德里克率先推开病房的门。
宽敞明亮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奥尔菲斯靠坐在病床上,他的目光掠过弗雷德里克,落在随后进来的诺顿身上:“诺顿,你来了。”
“奥尔菲斯!”诺顿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充满了关切,“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看着诺顿真诚的笑脸,奥尔菲斯眼神柔和了一些,轻轻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这时,他的目光才转向最后进来的、站在门口阴影处的愚人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愚人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充满担忧和喜悦的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奥尔菲斯,看到你醒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奥尔菲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愚人金预想中的愤怒、指控或是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他就那样看着愚人金,看了足足有五六秒,久到愚人金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
然后,奥尔菲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微妙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回应愚人金的问候,而是重新将目光转向诺顿,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题:“诺顿,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这无视的态度,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愚人金感到心惊肉跳。那平静眼神下的暗流,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