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离开了,咖啡厅里悠扬的爵士乐依旧流淌,但愚人金却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他独自坐在角落,指尖冰凉,阿尔瓦·洛伦兹最后那番话,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眸,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您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在意他的感受……”
“有些秘密,如果以错误的方式被揭开,造成的伤害往往是最大的……”
“我……不会伤害他。”
自己最后那句承诺,此刻听起来竟有些苍白无力。不会伤害?他真的能保证吗?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那些偶尔会窜出来的、阴暗的念头和冲动的情绪,否则他也不会需要定期去见艾达·梅斯默。他就像一个抱着珍贵瓷器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时刻担心着自己会失手,或者瓷器本身会突然碎裂。
诺顿……他的诺顿。那个被他弄丢了五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宝贝。
一想到诺顿可能因为知晓真相而露出的恐惧或厌恶的眼神,愚人金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无法工作,无法思考任何与数字、报表、合同相关的事情。脑海里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他想见诺顿,现在,立刻,马上。他需要确认诺顿还在,还需要感受诺顿的温度,需要听到诺顿的声音来驱散阿尔瓦·洛伦兹带来的、关于“潜在风险”和“不可控未来”的冰冷警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甚至撞到了桌子,咖啡杯晃动,深色的液体险些溅出。他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咖啡厅。
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乘坐专属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发动了那辆黑色的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却无法掩盖他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车开上了路,车速很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他只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有诺顿在的地方。
公寓里很安静,诺顿正蜷在客厅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矿物学图鉴,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璀璨的晶体图片,眼神专注。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是门被快速打开又关上的声响。诺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这个时间点,愚人金应该还在公司才对。
他刚放下书,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一个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沙发前。是愚人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或慵懒的深邃眼眸,此刻却翻涌着一种诺顿看不懂的、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哥哥?”诺顿刚唤出声,就被愚人金猛地一把抱住。
这个拥抱极其用力,几乎勒得诺顿有些喘不过气。愚人金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背,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诺顿能清晰地感受到愚人金胸腔里传来的、过快的心跳声……
“哥……你怎么了?”诺顿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懵,但还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一只手在他背后安抚性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犬,“发生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吗?”
愚人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深地埋首在诺顿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怀中人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这气息像是最好的镇定剂,稍稍抚平了他一路上的焦灼和恐慌,但那种害怕失去的脆弱感,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诺顿……”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诺顿……”
“我在,哥哥,我在这里。”诺顿放柔了声音,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能感觉到愚人金此刻极度的不安,“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抱了许久,愚人金的力道才稍稍松懈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放开诺顿,只是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让他能够看到诺顿的脸。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紧紧盯着诺顿,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诺顿……”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求。诺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愚人金有些湿润的眼角:“笨蛋,又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离开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和温柔,蓝色的眼眸像最纯净的宝石,“不会了,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得到承诺后,愚人金的心并没有完全落下,反而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揪紧。他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了一下,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地再次开口:“那……如果……如果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呢?坏到……你无法原谅的那种?”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阿尔瓦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潜在的危险性”。他害怕自己某一天会失控,会做出真正伤害到诺顿的事情,就像……就像过去那样。
诺顿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恐惧和自责,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歪了歪头,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道:“很坏的事情?比小时候你把我关进那个地下室的铁笼子里,还故意忘记给我送饭,让我饿了一天一夜……还要过分吗?”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猛地炸响在愚人金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段被他刻意尘封、视为自己最肮脏、最不堪回首的过往,就这样被诺顿用如此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玩笑的语气重新提起。
“我……!”愚人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抱着诺顿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那段记忆是他永恒的噩梦,是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的根源。
“对、对不起!诺顿!对不起!”愚人金语无伦次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要再次靠近诺顿,却又害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他,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我……我不是……我那时候……我疯了!我真的疯了!诺顿,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对你……我……”
他急切地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那段过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再看诺顿的眼睛,害怕从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怨恨或恐惧。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愚人金”的影子。
诺顿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愚人金面前,主动拉起他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哥哥,抬头,看着我。”
愚人金身体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对上了诺顿的目光。他预想中的怨恨和恐惧并没有出现,诺顿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心疼的温柔。
“笨蛋哥哥。”诺顿又骂了他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责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可是……我……”愚人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诺顿打断了。
“没有可是。”诺顿摇了摇头,“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不一样。我知道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愚人金苍白的脸颊,指尖温暖,“而且,后来你不是也受到惩罚了吗?你病了,还哭了那么多次……我们扯平了,哥哥。”
“扯平”……这两个字如此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愚人金一直强行压抑的情感闸门。
他一直以为,诺顿虽然回到了他身边,但那段黑暗的过去始终是一根刺,横亘在他们之间。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用加倍的宠爱和顺从去弥补,却从未想过,诺顿竟然早已将它放下。
原来,被过去囚禁的,一直只有他自己。
巨大的释然和更加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愚人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落泪,而是像孩子一样,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破碎的呜咽声。
“呜……诺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抓住诺顿的手,一遍遍地道歉,泪水迅速浸湿了诺顿肩头的衣料。
自从两人重逢后,愚人金似乎变得格外脆弱,眼泪也变得极其廉价。诺顿有些无奈,又觉得这样的哥哥真实得让人心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无声地给予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愚人金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细微的抽噎。他依旧抱着诺顿不肯松手。
“诺顿……”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嗯?”
“我……我可能……不是个好人。”愚人金将脸埋在诺顿肩头,闷闷地说,“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以后……如果……如果你发现了,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不要……怕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诺顿心里一酸,抱紧了他。“笨蛋。”他轻声骂着,“你是我哥哥啊。是好是坏,都是我的哥哥。我怎么会讨厌你?至于怕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你忘了?小时候你对我可坏了,我都没有怕你。”
愚人金听着他温和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充满不安的心,终于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也绝不会,让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伤害到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