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带着衙役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
白元怡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处风娘子赁居的所在。
院子狭小,青砖墁地,角落生着些杂草。
正面一间堂屋,左侧是卧房,右侧是小小的厨房,此刻所有门扉都敞开着,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仓促离去。
“白郎君,这屋子内外,我们都已仔细查看过,并无异样。”陈锋离开前的话犹在耳边。
白元怡轻轻“嗯”了一声:“我再看看。”
陈锋见状,抱拳道:“既如此,我等先行一步,还要去排查风娘子平日的交往之人,并继续搜寻是否有其他失踪者或……尸块。白郎君若有发现,随时差人到衙门知会。”
说罢,他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中只剩下白元怡、宋彦霖与齐凌三人。
白元怡定了定神,先从卧房看起。
卧房极其逼仄。
一床、一柜、一桌、一凳,便是全部家当。
床上的蓝印花布被子叠得方正,挂着的床幔是市面上最廉价的轻纱,薄而透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她打开靠墙的衣柜。
里面挂着的多是颜色鲜艳、质地轻薄的衣裙,红绿黄紫,与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柜底放着一个黑漆妆奁,约莫九寸见方,漆面已有磨损。
白元怡将妆奁取出,置于房中唯一的那张木桌上。
“这是什么?”宋彦霖凑过来,好奇地探头。
白元怡没理他,轻轻掀开妆奁盖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盒胭脂、两支眉黛、一罐口脂,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都是市井摊贩上最常见的廉价货色。
“嘁,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宋彦霖瞥了一眼,顿觉无趣。
齐凌的目光却落在妆奁本身,他微微蹙眉,用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奁盒边缘:“白弟,你看这妆奁……似乎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白元怡仔细打量,并未看出异常。
齐凌的扇尖沿着妆奁外壁比划了一下,又指向内部:“此奁外高约九寸,可内里深度,至多六寸。”
白元怡闻言,眼睛一亮!她立刻将里面的胭脂水粉尽数取出,手指在奁盒底部细细摸索。
果然,在靠近边缘处,指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底板应声翘起一角!
“有暗格!”宋彦霖低呼,凑得更近。
白元怡小心地将薄薄的底板完全掀起。暗格不大,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银票,面额皆是五两、十两的小额。
宋彦霖手快,一把将银票取出,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数了起来:“一、二……十……二十……一共二十四张,十两的八张,五两的十六张……总计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这个数字让三人都沉默了。
在这偏远的阳丰县,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绝非小数目。
齐凌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深思:“一百二十两……足够寻常五口之家数年嚼用。
一个暗门子,短短一年,如何能攒下这般钱财?”
宋彦霖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神情:“这还不简单?肯定是遇到了阔绰的恩客呗!像这种没挂靠窑子的私娼,接一次客,通常也就一二百文,顶天三四百文,她才来一年,按常理,累死也攒不下这么多,定是有人出手特别大方,而且……恐怕不止一次。”
白元怡听着宋彦霖对这行当价码如此门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宋大郎君……对此道,倒是了解得很呐?莫非……亲身试过?”
宋彦霖正说得兴起,忽觉后背一凉,对上白元怡那双清凌凌却隐含怒意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连忙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派“正气凛然”:“胡说!我宋彦霖虽、虽平日爱玩了些,但向来洁身自好!那种地方……我顶多就是和朋友去听听曲、喝喝酒,绝对、绝对没干过别的!”
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透着点心虚。
白元怡听他辩解,尤其听到“没干过别的”,不知为何,心头那点莫名冒起的火气,竟悄悄散了大半。
但她面上仍板着,硬邦邦道:“以后,那种地方,喝酒听曲也不准去!”
宋彦霖撇撇嘴,小声嘟囔:“不去就不去……”
一旁,齐凌将这小夫妻俩的互动看在眼里,唇角不由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白元怡察觉齐凌在笑,脸颊微微发热。
她有些慌乱地从宋彦霖手中夺回银票,连同那些胭脂水粉,一股脑儿塞回妆奁,恢复原状,放回衣柜底层。
“即便真有阔绰恩客,也说明不了什么。”她站起身,试图让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或许只是运气好。”
宋彦霖摸着下巴,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也点头:“也是,有钱的冤大头哪儿都有。”
离开卧房,白元怡又走进厨房。
厨房更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碗筷归置在简陋的木架上,一口小锅里还剩着些早已**的菜羹,隐约能看出有肉有菜。
白元怡退出厨房,站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小院中,低声自语:“看来……这风娘子,当真是意外失踪。”
“何以见得?”宋彦霖问。
白元怡转身,目光扫过卧房和厨房:“卧房暗格里,放着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一百二十两银票,分文未动。厨房里还留着未及处理的剩菜。这都说明,她离开时,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外出,并未打算一去不返,更非携款潜逃。”
“那不正说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她?”齐凌沉吟道,“临时起意的冲突,最有可能。”
宋彦霖立刻附和:“肯定是啊!一个暗娼,最容易招惹是非,跟嫖客价钱谈不拢,或者伺候不周,被人一气之下杀了,太有可能了!刚才不也说了嘛,她根本没打算跑!”
白元怡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查案,需讲实证,目前找到的尸块,连最基本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法断定,怎能轻易下结论?死者未必就是风娘子,一切,还需等陈捕头带来更多线索,才能判断。”
宋彦霖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凑到白元怡面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白元怡,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最后查明,死者就是这风娘子,你就……给我为奴为婢,端茶送水一个月!”
白元怡斜睨他一眼:“若不是呢?”
“若不是?”宋彦霖一拍胸脯,“那我宋彦霖就给你为奴为婢!任你差遣!”
“好。”白元怡干脆利落地应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一言为定。”
说罢,她不再理会宋彦霖,转身朝院外走去。
宋彦霖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在她身后扬声嚷道:“喂!白元怡!你输定了!到时候可别耍赖!”
齐凌走在白元怡身侧,见她气定神闲,不由低声笑问:“小妹如此笃定,莫非……已发现了什么,能证明死者并非风娘子?”
白元怡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风娘子这类私娼,客源多靠熟客引荐,既是熟客,价钱、规矩事前多半谈妥,不太容易因财色起剧烈冲突,再者,她们最擅察言观色、逢迎讨好,连赵奇那样的地头蛇都要小心打点,又怎会轻易得罪能给出厚资的恩客?”
“若是归途遭遇不测,比如路遇歹人呢?”齐凌提出另一种可能。
“不排除。”白元怡点头,“但风娘子交际圈窄,无非恩客与线人之流,与人结下死仇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劫色,她多半不敢反抗;若是劫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她的钱财,可一分都没少。”
齐凌顺着她的思路细想,确实,风娘子似乎缺乏一个明确的、足以招致如此残忍杀害的动机。
这案子,越发扑朔迷离。
“当然,”白元怡话锋一转,“这些都只是推测,真相如何,还需新的证据,先回客栈等消息吧。”
回到客栈,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第一日过去,陈锋那边毫无音讯。
直到第二日午时,客栈楼梯才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陈锋几乎是跑着冲进客栈,额上见汗,气息未匀。
他一眼看到正在大堂用饭的白元怡几人,来不及寒暄,急声道:“白郎君!快!请速随我去县衙!有……有重大发现!”
白元怡心头一凛,瞬间放下筷子起身。
她知道,能让陈锋如此失态的,定然是关键线索。
“走!”
她言简意赅,立刻跟着陈锋朝外走去。
“等等我啊!”宋彦霖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见状也慌忙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白元怡!你倒是等等我!这赌我赢定了,你可别想赖……”
声音随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消散在客栈喧嚣的人声里。
窗外,日头正烈,将县城的街道照得一片白晃晃。
新的发现,或许将撕开这桩碎尸案的重重迷雾,也可能,将其引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