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多钟的疾行后,黑狗引着众人来到了城外一片杂木丛生的密林。
林深叶茂,光线晦暗。
尚未走近,便听得林间传来阵阵令人不安的低吼与撕扯声。
拨开垂挂的藤蔓,眼前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立——
五六只野狗正围作一团,疯狂撕咬着地上散落的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皮毛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听见人声,野狗们齐齐抬头,龇出沾着肉糜的森白獠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黑”上前几步,昂首吠叫一声,竟似有几分威严。
那几只野狗闻声,竟真的收敛了凶相,叼着各自抢到的“战利品”,悻悻退开几步,却仍围着不肯远离。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地上那片狼藉——破碎的肉块、撕裂的筋膜、散落的零星碎骨,浸在暗红发黑的血泊与泥土中,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息。
“是……是肉……真、真的是……”宋彦霖盯着那片猩红,牙齿磕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胃里翻江倒海。
白元怡强忍着不适与心悸,看着那些仍在附近逡巡、目露凶光的野狗,不敢贸然上前。
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吉祥道:“吉祥,速回县城,请陈班头带人过来!”
吉祥早已面无人色,闻言如蒙大赦,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来路奔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间寂静,唯有野狗偶尔发出的低呜和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齐凌拾起几块石头,与宋彦霖一起,才勉强将那些不肯离去的野狗驱赶得更远一些。
白元怡这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检视地面。
她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沾满泥土的碎肉,露出下方几截惨白的、带着整齐切面的骨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锋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赶到。
此时,野狗已被彻底驱散。
白元怡正蹲在那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前,面色凝重。
绿荷紧抿着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纵是陈锋这等见惯现场的老班头,看到眼前这被野狗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碎尸现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白郎君,”陈锋声音干涩,“这些……都是?”
白元怡站起身,接过绿荷递来的帕子,仔细擦去手上沾染的污迹和寒意。
她已经大致确认,这些残骸属于人体的上半身躯干,但脊椎骨缺失严重,无法拼凑完整。
“先将所有能找到的碎肉、碎骨,仔细收敛,带回衙门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回到县衙停尸房,李仵作与几名助手正将带回来的残骸进行分类。
得知又发现了新碎尸的县令陈其论再也坐不住,匆匆赶来。
可刚踏入停尸房,只瞥了一眼那些堆在油布上、沾着泥土草屑的破碎骨肉,他便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强忍着反胃,迅速退到了院中。
“李仵作,”他站在院中,远远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可能确定……这都是人骨?”
李仵作拿起一截相对完整的脊椎骨,走到门口,沉声道:“回明府,千真万确,这些碎骨,尤其这几节腰椎,确是人骨无疑。”
白元怡跟着走出,立于陈其论身后,补充道:“此处发现的脊椎骨不全,仅有三节,无法拼凑,除了可能已被野狗叼走、啃食的部分,不排除凶手是分多处抛尸。”
“查!给本官彻查!”陈其论猛地一挥袖,声音因惊怒而拔高。
如果说早上那盆“想肉”只是让他觉得恶心反胃,那么此刻这林间野狗分食、碎尸抛荒的场景,则彻底激起了他身为一方父母官的震怒与惊骇。
这已不仅是杀人,更是虐尸、辱尸,行径之残忍,简直丧尽天良!即便他先前只想着平息事端、应付考绩,此刻也觉胸中一股血气上涌,此等凶徒,若不绳之以法,天理何存?
“陈锋!”他转向一旁待命的捕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人口排查,进展如何?!”
陈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禀明府,属下已加派人手,正在全力排查,只是……时辰尚短,还需些时间。”
退堂至今不过一个多时辰,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查遍全城。
白元怡适时开口:“陈明府,方才我们打听到,西城永宁巷,有一名叫风娘子的私娼,于前日下午外出后,至今未归。”
“风娘子?”陈其论皱眉。
陈锋忙低声解释:“是……一个暗门子。”
陈其论瞪了陈锋一眼,怒道:“既知线索,还不速去详查!生要见人,死要见……速去查明她的下落、交往之人,一切细节!”
“是!属下即刻去办!”陈锋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人手,匆匆离去。
“白元。”陈其论唤道,脸色依旧阴沉。
“草民在。”
“依你今日所见,对此案凶手,可有更清晰的推断?”
白元怡遗憾地摇了摇头:“腰椎断面极为整齐,应是被重刃一刀斩断,可见凶手力气很大,惯用利器,很可能是个健壮男子,但这……几乎是此类案件的共性,算不得独特的线索。”
“不,”陈其论却否定了她的说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凶手又是男子,失踪的风娘子既是暗娼,如果死者是风娘子的话,那极有可能便是嫖客。或因钱财争执,或因其他龃龉,痛下杀手,事后又恐惧败露,故而碎尸抛掷,甚至……混入肉料,意图毁尸灭迹!”
他越说越觉得此思路合理,这简直是最直接、最可能的动机。
白元怡不否认这种可能,但也未全盘接受:“明府推断有其道理,但死者是否真是风娘子,仍需证据,即便真是她,凶手是否就是嫖客,也需查证。”
离开县衙,几人回到客栈时,清风已在房中等待。
“白小妹,我与清风交代些事情,你们稍候片刻。”齐凌对白元怡道,目光相交间,彼此心照不宣,自是交代浑元珠由清风先行送回宁州之事。
白元怡点头,与宋彦霖等人先在大堂坐下。
宋彦霖早已饥肠辘辘,招呼小二点了一桌子菜,尤以肉菜居多。
“早上那点东西全吐干净了,可饿死小爷了!”他搓着手,迫不及待。
菜肴上桌,香气扑鼻。
白元怡却慢悠悠地夹起一片炒得油亮的肉片,在眼前晃了晃,侧头对宋彦霖轻声道:“你看这片肉……薄厚、色泽,像不像今早在停尸房木盆里看到的那些?”
“噗——咳咳!”宋彦霖刚塞进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后,脸色发青地放下筷子,干呕连连,看向满桌肉菜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白元怡恶作剧得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自顾自夹起青菜,吃得安然。
宋彦霖胃里难受得紧,看着白元怡优哉游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伸筷子去夹远处的素炒笋片,可目光扫过那盘酱肘子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最终,他只能愤愤地扒拉着面前的白饭和青菜,咬牙切齿:“白元怡!你、你就不觉得恶心?”
白元怡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我亲手剖验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见惯了,也就没什么了。”
“你……!”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想起她摆弄那些骨头碎肉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更觉一阵恶寒,哀叹道,“我宋彦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
客栈房间内,门窗紧闭。
齐凌将用绸布仔细包好的浑元珠递给清风。
清风接过,入手沉甸,隔着布料也能感到其不凡。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主子,这……您是如何得来的?”
齐凌喟叹一声,目光复杂:“是白娘子……主动赠与我的。”
“什么?”清风先是一惊,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太好了!那咱们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回宁州!”
齐凌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白娘子,要护她与宋兄平安抵达宁州,承诺既出,不可背弃,你带上珠子,速回宁州,交给瑶儿,告诉她……我随后便到。”
清风皱眉,面露担忧:“主子,您一人留下,属下实在不放心。”
“无妨。”齐凌语气坚决,拍了拍清风的肩,“我自有分寸,你路上务必小心,此物关乎瑶儿性命,不容有失。”
清风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将珠子贴身收好,郑重抱拳:“主子保重!属下定不负所托!”
说罢,转身悄然而去,身影迅速融入街巷。
齐凌独立于窗前,推开一丝缝隙,遥望东南方向。
他低声自语,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瑶儿,撑住,等我回去。”
用过食不知味的午饭,留下吉祥与绿荷在客栈,白元怡、宋彦霖与齐凌三人再次寻到赵奇所在的废宅。
赵奇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些饭食喂那条黑狗,嘴里絮絮叨叨:“……听见没,小黑?以后不许再去外头乱叼东西回来!再乱吃,看我不饿你两顿!”
“赵奇!”宋彦霖扬声喊道。
赵奇闻声抬头,见是他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喂狗。
宋彦霖凑过去,蹲在一旁,看着狼吞虎咽的黑狗,没话找话:“你这狗……倒是挺通人性。”
一听人夸他的狗,赵奇脸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腰板都挺直了些:“那当然!小黑是我从小养大的,顶顶聪明!比有些人可强多了!”
宋彦霖想伸手去摸狗头示好,手刚伸到一半,黑狗猛地抬头,龇牙发出低吼,吓得他赶紧缩回手,颇为尴尬。
赵奇见状,嗤笑一声,这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问道:“怎么样?林子里那些……是风娘子吗?”
“还不确定。”宋彦霖道。
白元怡上前一步,直视赵奇:“赵郎君,还请将风娘子之事,再细细说一遍,你如何断定她是前日下午失踪的?”
赵奇摸了摸鼻子,坐回他的破藤椅上,翘起腿:“告诉你们也行,不过,若最后查出来死的真是风娘子,你们得告诉我。”
“一言为定。”白元怡爽快应下。
赵奇这才说道:“风娘子是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家里太穷,又怕村里人说闲话,大概一年前,偷偷在这巷子里租了间屋子,做起了暗门子生意,补贴家用。她每月给我些钱,我保她在这片地界不受欺负,平安做生意。我可从来没碰过她!”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前日下午,她跟我说要出去一趟,然后……就再没回来。”
私娼寻地头蛇庇护,在这市井之中并不稀奇。
白元怡点了点头,又问:“可知她那日具体去了何处?”
赵奇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我哪知道?她们这行,有时也会去客栈、或者别的僻静地方接活儿,不会事事都跟我说。”
如此看来,风娘子是死者的嫌疑确实增大了。
“那她平日,常去哪些地方?可有固定的……客人?”白元怡追问。
赵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她们嘴都严得很,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人,知道的太多,对她们、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线索似乎又断了。
白元怡眉头紧锁,看来目前只能寄望于陈锋那边的排查了。
“能否带我们去一趟风娘子租住的地方?”
“行,走吧。”赵奇倒也干脆。
一行人走入永宁巷。
行至中段,赵奇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有衙役把守的普通民居:“喏,就是那儿,你们自己过去吧,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双手插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了。
白元怡三人走向那间屋子。
院门未关,只见陈锋站在不大的院子里,面前站着三四个男女,看打扮应是左邻右舍,正接受问询。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刻薄的妇人,脸上满是不耐与嫌恶。
“陈班头,”白元怡跨入院门,“可有何发现?”
陈锋转头,见是他们,摇了摇头:“这房子是风娘子租的,问了附近几户,都说对她了解不多,只知常有陌生男子进出,深居简出。”
那妇人正是房东,闻言立刻尖声插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看着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没想到是做这种脏皮生意的!真是晦气!把我这好好的房子都弄脏了!她要是还敢回来,看老娘不立刻把她扫地出门!”
她满脸的鄙夷与愤怒,显然之前并不知道租客的真实行当。
陈锋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想起什么,随时到衙门禀报。”
邻里们如蒙大赦,纷纷离去,只留下那房东妇人犹自站在院中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