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停尸房内,阴冷肃杀之气更浓。
一张宽大的白色油布上,新添了三块令人触目惊心的物体,尸块已明显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泡水后的惨白与浮烂,边缘处筋肉模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息。
陈锋用一方厚布帕紧捂口鼻,瓮声瓮气地指着油布旁另一截湿漉漉的草绳:“今早,南城桥下浣衣的妇人发现的。捞上来时,这几块……东西,还缠着这半截草绳。”
白元怡从随身褡裢中取出自备的素绢手套,仔细戴好。
她先未看尸块,而是俯身检视那截草绳。
绳子是最寻常的草绳,但用的是新鲜未干的草茎搓成,韧性不足,编制手法也粗糙歪斜,几处接头松散。
“编绳的人……手很生。”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茎,声音平静,“不常做这类活计。”
陈锋凑近看了看,点头赞同:“而且,正经的草绳需阴干后才结实耐用,这绳……显然是仓促编就,未及处理便用了。”
白元怡的目光在草绳与那几块浮肿的尸块之间流转片刻,心中有了初步计较。
她放下草绳,转向尸块,从旁边工具架上取过一把长柄尸钳。
李仵作在一旁,用布巾掩鼻,沉声道:“这三块……应是女性的胸、颈、腹部分,观其……发育情形,死者年纪,恐不超过十五岁。”
白元怡没有接话,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屏息凝神,用尸钳小心地拨弄、翻转,试图在可怖的形貌下寻找拼合的线索。
腐肉滑腻,触感令人极度不适,但她手腕极稳,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处理精密的药材。
片刻后,她停下动作,退开半步。
经她一番摆弄,三块原本散乱的尸块竟被大致拼合出一个轮廓——左侧胸乳、相连的部分脖颈、以及上腹部的一片组织。
“白郎君,好眼力!”李仵作眼中露出惊叹,“这……这拼起来,分明是人体左侧身躯的一部分!”
白元怡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凶手肢解手法……颇为系统,应是先将头颅、四肢斩下,再将躯干纵剖为左右两半,继而分切为块。”
她指向油布,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先前发现的臀部组织,混入了张三郎给王大郎的肉料中;如今这左侧身躯碎块,被抛入河道;而城外林间野狗啃噬的……恐怕就是对应的右侧身躯。”
李仵作连连点头:“正是此理!这草绳,原是用来捆缚尸块、增加重量以防浮起的。只是绳子太劣,浸泡后断裂,尸块这才浮出水面,被人发现。”
一直强忍不适、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的宋彦霖,此刻忍不住闷声插话,声音发颤:“这、这人杀了人……为什么不干脆挖个坑埋了?非要……非要切成这样,东一块西一块地扔?简直……丧心病狂!”
这个问题,让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骤然一滞。
齐凌也蹙眉接口:“不错,埋尸虽费力气,却比这般繁琐又冒险的肢解抛尸,似乎更为‘稳妥’,凶手此举……实在不合常理。”
白元怡脑中仿佛有火花一闪。
她感觉真相的轮廓已近在咫尺,却又似隔着一层薄雾,有一个关键的点,被她遗漏了。
“或许……只有一个解释,”她缓缓开口,目光锐利起来,“凶手杀人的地点,根本不适合埋尸,或者,在那里埋尸,极易被人察觉。”
她转向陈锋,“陈班头,失踪人口的排查,可有结果?只要能确定尸源,凶手范围便能大大缩小。”
陈锋立刻道:“近几日离城或未归者,倒有数人。但符合‘十五岁以下少女’这一条件的,仅有一例。昨日午后,南城外周村的杨三娘来报,其女周鱼儿,三日前前往西城外曲水村的外婆家送东西,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十五岁以下少女!失踪恰是三日!时间、年龄都对得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众人心中纷乱的迷雾。
几人迅速退出令人窒息的停尸房。
站在院中,呼吸着略带草木清气的空气,白元怡脑中飞快推演:
“抛尸路线,涉及张三郎家附近、护城河、城外树林……且张三郎是未到卯时(凌晨5点)取肉,那时城门未开。这说明,凶手是在城内完成肢解,并从城内向外抛尸。那么,死者极有可能……是在城内遇害。”
宋彦霖闻言,立刻笃定道:“那死者定是风娘子无疑了!她不是在城内失踪的吗?那周鱼儿的家可在城外!”
白元怡却未下结论,看向陈锋:“杨三娘家,可去查问过了?”
“已初步问过。”陈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绘制的阳丰县简略舆图,铺在院中石桌上,指点道,“杨三娘家住南城门外十里处的周村,其娘家则在西城山脚下的曲水村,从周村至曲水村,有一段山路,颇为崎岖,我推测,周鱼儿可能便是在这段路上出了意外。”
白元怡俯身细看舆图。
阳丰县夹在两山之间,仅有南北两座城门,东西依托山体为屏障,曲水村确在西山脚下。
“若不走城外山路,从城内穿行,可否抵达曲水村?”她忽然问道。
陈锋略一思索:“可以是可以,但寻常村民,很少会绕道城内,一来入城需缴一文钱‘城门税’,二来要多费近半个时辰脚程。”
他说的在情在理,对于节俭的农户而言,一文钱也是钱,若非必要,绝不会多此一举。
然而,白元怡心中那股异样感却未消失。
她沉吟道:“陈班头,还需劳烦你两件事:其一,派人去城门守卫处打听,三日前,周鱼儿可曾缴钱入城;其二,烦请带我们去一趟杨三娘家,我想亲自看看。”
陈锋爽快应下:“我带你们去周村。打听城门之事,我即刻安排手下人去办。”
出南城门,沿着官道旁的土路步行约两刻钟,便到了周村。
杨三娘家是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墙茅顶。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与男子沉重的叹息。
“县衙办案,请开门。”陈锋隔着低矮的木栅栏扬声道。
堂屋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眼眶通红、面容憔悴的妇人匆匆出来开门,正是杨三娘。
“陈班头,您……您怎么来了?”杨三娘声音嘶哑,带着未尽的悲切。
陈锋侧身引见:“这几位是协助查案的白郎君等人,特来详询令嫒失踪之事。”
杨三娘一听与女儿有关,泪水再次涌出,也顾不得礼数,抓住白元怡的衣袖便哀恳道:“郎君!各位郎君!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鱼儿啊!她、她还未成婚啊……”
白元怡心中不忍,温声安抚:“您放心,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查明真相,您且将事情始末,再细细说与我们听。”
将几人让进简陋的堂屋,杨三娘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道来。
原来周鱼儿已与曲水村一户人家定了亲。
三日前,她借口去外婆家送新做的糖饼,实则是想去见见未婚夫婿。
杨三娘体恤女儿心思,且这条路周鱼儿常走,便未陪同。
谁知到了傍晚不见人归,杨三娘只当女儿宿在外婆家了。
直至第二日天黑仍无踪影,她才慌了神,急忙赶去曲水村。
外婆却说鱼儿午饭后便已离开。
再去问那未婚夫,对方承认两人私下见了面,但周鱼儿在申时末(约下午5点)左右便说要回家,他本想相送,却被鱼儿以“怕人看见说闲话”为由婉拒了。
如此看来,周鱼儿失踪的时间,正是在她从曲水村返回周村的途中。
申时末天光尚亮,正是归家的合理时辰。
要想知道周鱼儿究竟遭遇了什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重走她当日的路线。
“三娘,”白元怡起身道,“能否劳烦您带我们,走一趟从周村去曲水村的路?”
杨三娘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出了周村,走上乡间土路。
道路不算宽敞,但也不算特别偏僻,沿途可见零星的农田和散落的农舍。
按理说,这样的路径,遭遇猛兽或悍匪的可能性极低。
走了约三刻钟,曲水村村口在望。
此时日头已西斜,但天色依然明亮。
白元怡估算,若从此处走回周村,抵达时大约正是夕阳半落山脊之时,天色将暗未暗,不至于漆黑难行。
她的目光,却被村口另一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小径吸引。“那条路,通往何处?”
杨三娘道:“那是条进城的小路,从这儿走,可以绕过城门,省下一文钱。”
可以绕过城门?白元怡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陈锋:“若从这条小路入城,是否出城时,也无需缴纳城门税?”
陈锋肯定道:“自然,城门税只收入城者,出城一概不收。”
白元怡猛地抬手,轻拍自己额头,她竟忽略了如此简单的可能!只想着进城要钱,却忘了若周鱼儿为了路途好走,或是其他原因,完全可能选择绕道进入城内,再出城,然后回家!出城,是免费的!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对杨三娘道:“大娘,多谢您带路,您先回周村歇息吧,我们便从这条小路回城了。”
杨三娘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转身欲走,却忽地想起什么,低声喃喃道:“鱼儿……该不会也走了这边吧?不会的……这边有菩萨保佑,要走这边,肯定不会出事的……”
“菩萨保佑?”宋彦霖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四个字,好奇问道,“什么菩萨保佑?”
陈锋接口解释道:“沿这条小路往前走不远,山腰处有座松岩寺,据说求姻缘、子嗣、平安颇为灵验,香火一直很旺。”
寺庙?松岩寺?
白元怡瞳孔微缩!电光石火间,两个看似不相关的线索猛地撞在一起——屠夫张三郎家中请来做法事的僧人,以及这座香火鼎盛的松岩寺!年轻女子可能去求姻缘,屠户请僧超度……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蔽而骇人的关联?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心中骤然成形。
她强自按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
“陈班头,我们走吧,正好,我也想去这松岩寺……看看。”她将“看看”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宋彦霖却误会了,盯着她略显激动的侧脸,撇嘴道:“喂,白元怡,你该不会真想去求什么姻缘子嗣吧?别忘了,你可是成了亲的人!”
白元怡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旁边陈锋闻言,倒是爽朗一笑,打趣道:“白郎君年纪轻轻,竟已成家?真是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啊!”
白元怡脸颊微热,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应道:“陈班头说笑了……”
暮色渐合,山间小径蜿蜒向前,通往那座香火缭绕的松岩寺。
寺院的轮廓在苍茫暮色中若隐若现,庄严静谧之下,仿佛隐藏着无声的暗流。
白元怡握了握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凉。
她知道,他们正在接近此案最核心、也最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