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领命离去后,白元怡转向一直候在堂角、神色凝重的李仵作:“李仵作,烦请带我去看看那盆肉,要未下锅的。”
清晨虽看过碗中熟肉,但新鲜的“料”,或许能透露更多信息。
李仵作点头,引着众人穿过回廊,走向县衙侧后方的院落。
尚未走近,一股森然寒意便扑面而来,与衙前喧嚷的日光恍如两个世界。
宋彦霖是头一回踏足这等地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凑近吉祥,声音压得极低:“喂,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吉祥本就胆怯,被他这么一问,腿肚子都有些转筋:“郎、郎君,您别吓我……”
走在前面的白元怡耳尖,回头瞥了两人一眼,淡淡道:“若怕,就在院外等着,不必勉强。”
“谁、谁怕了!”宋彦霖挺直腰板,声音却有些发虚,为显胆气,反倒抢前几步,走在了李仵作身侧。
那强撑的模样,惹得身后绿荷掩口轻笑。
推开停尸房的厚木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若有似无的阴气的冰冷空气涌入鼻腔。
室内光线晦暗,仅有两扇高窗透入些许天光。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案上,赫然摆着从王家端回的木盆,盆内肉片码放整齐,在昏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蜡白的色泽。
“这、这些……全是……?”宋彦霖头皮发麻,声音干涩。
“嗯。”白元怡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案旁的工具架上。
她取下一柄细长的银质镊子,走向木盆。
盆边还有一块未曾切片的完整肉块,约莫巴掌大小,肌理分明。
见她用镊子翻动、检视那块生肉,甚至凑近细看纹理时,宋彦霖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屋外,紧接着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吉祥也紧随其后,逃也似的跟了出去。
绿荷望着两人狼狈的背影,撇撇嘴:“真没用。”
白元怡头也未抬:“他们与你不同,何曾见过这些。”
一直静立观察的齐凌走到她身侧,看着那块被反复检视的肉,问道:“白弟对验看尸骸……似乎颇为熟稔?”
“家学渊源,自幼习医,生老病死见得多了,便不觉骇异。”白元怡语气平淡,手上动作不停。
她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常往义庄跑、甚至协助府衙验尸的过往。
李仵作闻言,眼中多了几分敬意:“原来白郎君竟是杏林高手,难怪能一眼辨出蹊跷。”
“李仵作过誉。”白元怡将镊子指向肉块,“依您看,此乃人体何部位之肉?”
李仵作凑近细看,摇了摇头:“切割过于细碎,又被水汽浸过,特征模糊,老夫……难以断定。”
白元怡却放下镊子,指尖虚点肉块几处:“我观此肉,肌理异常细腻紧实,脂肪分布虽少,却呈细密网状,且整块厚实宽大,寻常猪羊之肉,无此肌理;而人体之中,能提供这般厚实大块、且脂肪相对稍丰之肉的部位……”她顿了顿,“恐怕,唯有臀部。”
“臀部?”李仵作一怔,旋即恍然,再细看那肉块形状质地,不由颔首,“白郎君所言在理!臀肉丰腴,肌束长而紧,确有可能,且依此肉质推断,死者年纪当在弱冠以下,气血丰盈。”
齐凌虽见惯江湖风波,但听一个年轻女子如此冷静地剖析人肉部位,仍觉背脊掠过一丝寒意。
从那块肉上能获取的信息已尽于此。
白元怡净手后,与李仵作告辞,走出停尸房。
院外,宋彦霖与吉祥面无人色,正扶着墙根喘息。
“缓过来了?”白元怡问。
宋彦霖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强自站直:“本、本郎君好得很!”声音却还有些发飘。
吉祥则苦着脸拽他衣角:“郎君……小的、小的真不行了……”
宋彦霖嫌弃地扯回袖子,轻踹他一脚:“没出息就待着!”说罢,努力迈着发软的腿跟上白元怡。
一行人离开县衙,再次来到城门集市。
王家烫面铺门扉紧闭,匾额歪斜,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远远啐上一口,避之如蛇蝎。
“经此一事,这王家铺子,算是彻底完了。”齐凌望着那紧闭的门板,轻叹。
“自作孽!”宋彦霖顺口接道,随即想起什么,赶紧闭嘴,偷眼去看白元怡。
白元怡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歉疚。
王家固然蒙受无妄之灾,但揭露真相,告慰亡魂,是她身为医者亦或一个人的本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更关心的是线索。
“齐大哥,对此案可有何头绪?”她问。
齐凌摇头:“江湖争斗我在行,缉凶查案,非我所长。”
宋彦霖却忽然眼睛一亮,插嘴道:“这有何难?找人打听啊!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的,不就是那些三教九流?”
他说着,目光已在街面上逡巡。
忽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鬼鬼祟祟靠近一位妇人,手指悄悄探向其腰间荷包。
“喂!那小乞丐!”宋彦霖大喝一声。
小乞丐一惊,扭头见宋彦霖衣着光鲜、气势不善,撒腿便跑。
“还敢跑?”宋彦霖来了劲,撸起袖子就追。
他虽武功稀松,但腿脚利索,三拐两绕,竟真在一条窄巷里揪住了那小乞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了回来。
小乞丐约莫七八岁,被抓了现行也不十分害怕,反而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想干嘛?!”
宋彦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想掏几个铜板,却摸了个空——钱袋早不知丢在何处了。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望向白元怡:“咳……借点钱使使。”
白元怡朝绿荷示意。
绿荷不情不愿地从褡裢里数出五文钱,递给宋彦霖。
宋彦霖将铜钱“叮当”一声丢进小乞丐捧着的破碗里,端起架子:“小爷问你件事。”
见了钱,小乞丐脸上顿时绽开谄媚的笑,腰也弯了下去:“爷您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宋彦霖得意地朝白元怡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两日,城里可有什么人家在寻人?尤其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可有失踪的?”
小乞丐眼珠转了转,摇头:“这个……小的不清楚,不过,我们老大或许知道!这一片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带我们去见你们老大。”宋彦霖道。
小乞丐掂了掂碗里的铜钱,嘿嘿笑着,面露难色:“这个嘛……”
宋彦霖皱眉,又看向绿荷。
绿荷看向白元怡,见她点头,才又摸出五文钱。
又得了五文,小乞丐立刻眉开眼笑:“好嘞!各位爷,这边请!”
在小乞丐带领下,众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偏,最终来到城西一处荒废的宅院前。
门扉歪斜,墙垣半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个年约三十、穿着虽打补丁却浆洗得干净利落的汉子,正躺在一张破藤椅上晒太阳。
他身边蹲着一条半大的黑狗,皮毛油亮,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老大,我带了贵客来!”小乞丐笑嘻嘻上前。
那汉子——赵奇——睁开眼,扫了众人一眼,抬手就给小乞丐脑门一个爆栗:“谁让你随便带人来的?今日的‘份子’凑齐了?”
小乞丐揉着额头,笑嘻嘻道:“刚开张,不过完成一半啦!”
赵奇这才正眼打量白元怡一行人,语气不咸不淡:“几位,寻我何事?”
宋彦霖上前一步:“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两天,城里有没有二十岁左右的人失踪?或者谁家在急着找人的?”
赵奇没答,瞥向小乞丐:“规矩没跟人说?”
小乞丐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破碗,又朝宋彦霖努嘴。
宋彦霖暗骂这小鬼狡猾,只得又看向绿荷。
绿荷气鼓鼓地,但在白元怡眼神示意下,还是又掏出五文钱。
赵奇接过,随手丢进小乞丐碗里,嗤笑一声:“就这?”连他脚边那条黑狗都仿佛通人性般,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你!”绿荷气结。
齐凌上前一步,拦住她,径直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入碗中。
银光一闪。
赵奇这才微微坐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还像点话,说吧,想打听什么?”
宋彦霖赶紧问:“可有我们要找的人?”
赵奇重新躺回椅中,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前头右边永宁巷,有个叫风娘子的姐儿,前儿下午出门,就没见回来,她那相好的几个,这两天正满世界找呢。”
“风娘子?姐儿?找她玩?”白元怡捕捉到关键词,追问,“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赵奇看了一眼碗里的银子,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旁边的小乞丐嘴快,抢着道:“风娘子是个窑姐儿,长得可水灵了!我们老大以前常去听她唱曲儿,可喜欢她了!”
赵奇猛地睁眼,起身又给了小乞丐一记:“就你话多!”
听闻是娼妓,白元怡脸颊微热,目光下意识垂落。
正是这一垂眸,她视线骤然定住,那条黑狗翻身时,身下露出一截被舔舐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光泽的骨头。
不是寻常的长骨,而是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带着明显的棱角。
白元怡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不及细想,蹲身便要去拾那骨头。
黑狗察觉到宝贝被觊觎,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龇出森白利齿,作势欲扑!
“小心!”齐凌低喝,迅速上前一步,挡在白元怡身前。
白元怡被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残墙。
“小黑!趴下!”赵奇厉声喝道,一把抓住黑狗颈后皮毛。
黑狗听到主人命令,虽仍龇牙低吼,却终究没再前冲。
白元怡惊魂稍定,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块骨头上。
她示意齐凌让开,再次小心靠近,用帕子垫着手,迅速拾起骨头,举到眼前细看。
骨头入手颇沉,断面整齐,带着利器砍削的痕迹。
“这骨头……有问题?”齐凌紧盯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那整齐的断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是人的骨头……而且是脊椎骨的一节。看这断口,干净利落,下手之人……力气很大,用的该是厚背砍刀一类利器。”
“什么?!”赵奇闻言,再也躺不住了,霍然起身,脸色大变,指着那骨头,“你、你说这是……人骨?!”
“千真万确。”白元怡语气斩钉截铁,“这骨头,你们从何处得来?”
赵奇慌忙摆手,额角渗出冷汗:“我、我不知道啊!是小黑不知从哪儿叼回来的!我看着像块没肉的猪骨头,就、就扔给它玩了!我要知道是……是那种东西,打死也不敢留啊!”
“白弟,”齐凌沉声道,“你怀疑这骨头,与那‘肉’案有关?”
“不确定,但……太巧了。”白元怡蹙眉,转向惊惶未定的赵奇,“能否让这狗,带我们去它找到骨头的地方?”
赵奇连连点头,想去拿那骨头给狗闻,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你、你把骨头放地上,小黑认得自己的东西,能带路。”
白元怡依言将骨头轻轻放在地上。
黑狗“小黑”立刻上前,一口叼住骨头,炫耀似的朝赵奇摇了摇尾巴。
赵奇定了定神,蹲下身,拍了拍狗头,指着骨头,又指指门外:“小黑,乖,带我们去你捡到这玩意儿的地方。”
小黑喉咙里咕噜一声,仿佛听懂了,叼着骨头,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跑去,步伐轻快,全然不知自己口中衔着的,是怎样一个骇人秘密的碎片。
众人不敢迟疑,立刻紧随其后。
狗吠声在前引路,衔着一截苍白的人骨,奔向未知的黑暗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