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果如齐凌所料。
宋彦霖一觉醒来,日头已高。
他洗漱完毕,想起昨夜“休战”的约定,犹豫片刻,还是踱到白元怡房门前。
叩门数声,内里寂然。
“还没醒?”他嘀咕着,耐着性子等到巳时。
房门依旧紧闭,静得反常。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他不再客气,后退半步,抬脚猛地一踹!
“哐当”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房内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窗扉紧闭,昨夜那只简单的包袱亦不见踪影,连绿荷也不知去向。
“白、元、怡——!”宋彦霖盯着空房,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咬牙切齿,“好,好得很!竟敢偷跑!别让小爷我逮到你!”
他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楼下大堂,一屁股坐在桌前,抓起馒头狠狠咬下,仿佛嚼的是某人的血肉,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
就在这时,客栈门帘一挑,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正是白元怡与齐凌。
宋彦霖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气炸了的青蛙。
白元怡瞧见他这副尊容,唇角不由弯起,故意扬声调侃:“哟,宋大郎君,你们宋府是短了你一口吃食?瞧这饿虎扑食的架势。”
“白……唔!”宋彦霖一见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急欲开口喝问,却忘了嘴里满满的馒头,一下子噎在喉头,顿时憋得面红耳赤,捶胸顿足。
齐凌眼疾手快,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宋彦霖抢过灌下,好容易顺过气,指着白元怡,声音又急又怒:“白元怡!你一大早死哪儿去了?!不说清楚,我、我……”
“我如何?”白元怡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拈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我去哪儿,需要向你宋大郎君报备?”
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而瞪向齐凌,语气稍缓:“齐兄,你们这是……”
齐凌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晨起见宋兄好梦正酣,不忍打扰,我与白……白弟闲着也是闲着,便出去寻些本地早点尝尝鲜。”
听闻是“一起去吃早点”,而非白元怡独自偷溜,宋彦霖心中那股无名火顿时消了大半,但仍梗着脖子对白元怡道:“哼!吃早点也不知会一声!白元怡我告诉你,往后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休想再甩开我单溜!”
白元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只觉此人不可理喻。
几人刚用完简单的早膳,客栈门口光线一暗,陈锋带着一名衙役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落在白元怡身上:“白元,陈明府传你即刻前往县衙问话。”
白元怡对陈锋能找到此处毫不意外,她从容起身,对陈锋点了点头:“有劳陈捕头,这便走吧。”
一旁的宋彦霖却惊得跳了起来:“姓白的!你又闯什么祸了?!”他早上的火气瞬间被担忧取代。
白元怡没理他,径自跟着陈锋往外走。
宋彦霖哪肯罢休,急忙追问齐凌:“齐兄,这、这怎么回事?”
齐凌拍了拍他的肩,温言安抚:“宋兄稍安,白弟今晨在用早点时,察觉那早点铺子的肉有些异常,疑涉命案,便报了官,陈明府想必是有些细节要再问问,例行公事而已。”
宋彦霖闻言,心放下大半,但见白元怡已随衙役走远,仍是放心不下,对吉祥一挥手:“走!跟去看看!”也顾不上齐凌,急匆匆追了上去。
县衙大门此刻已然敞开,门外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
绿荷不知白元怡早从后门离开又折返,一直焦急地守在人群中张望。
当看到陈锋领着白元怡出现时,她又惊又喜,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冲上前:“娘……郎君!您、您没事吧?”
白元怡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无事,你在外头等着,莫要乱跑。”
说罢,便随着陈锋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步入森严肃穆的县衙大门。
宋彦霖、吉祥和随后赶来的齐凌也紧随其后,挤了进去。
“绿荷!你怎么也在这儿?”吉祥一眼看见绿荷,眼睛一亮。
绿荷此刻哪顾得上他,只揪着宋彦霖的衣袖,声音发颤:“郎君,娘子她、她不会有事吧?”
宋彦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见绿荷这般惊慌,强撑着挺了挺胸脯:“放心!你娘子什么人?鬼见了她都发愁,能有什么事?这不还有本郎君在么!”
话虽如此,他望向大堂方向的眼中,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县衙大堂内,气氛凝重。
张三郎夫妇、王大郎及其妻,四人跪在堂下,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陈其论高坐案后,面色沉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白元怡步入堂中,对着陈其论依礼一揖:“草民白元,见过明府。”
陈其论目光如电,直射向她:“白元!今晨卯时,你为何会出现在城门集市,恰在王家烫面铺对面?”
白元怡神色平静,回道:“回明府,草民初次抵达阳丰,夜间难眠,晨起便想随意走走,领略本地风土,行至集市,纯属偶然。”
“偶然?”陈其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初来乍到,不老实歇息,却于天色未明时四处游荡!偏偏是你‘偶然’发现了那肉!天下岂有这般巧事?!说!是否是你暗中调换了王大郎所取之肉,再贼喊捉贼,意图搅乱视听?!”
此言一出,不仅堂下跪着的四人震惊抬头,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一片哗然。
白元怡心中冷笑,这陈县令为了尽快结案,竟连这般漏洞百出的构陷都说得出口。
她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声音清晰沉稳:“明府此言,未免有失偏颇,那问题肉源,经查实出自张三郎家门前的箩筐,草民昨日方至阳丰,与张、王二家素不相识,更不知其每日交接肉料的习惯与地点,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调换?”
跪着的张三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明府明鉴!小人给王大郎留的,确确实实是今早现宰的猪肉啊!”
陈其论被白元怡反驳,脸色更加难看,又一拍惊堂木:“本官已查证,张三郎家中与其摊上之肉,确为今日宰杀之猪肉!唯一的变数,就是你——这个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外乡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白元怡迎着他逼迫的目光,寸步不让:“若张三郎所言不虚,那xiang肉确是在王大郎取走前便遭调包,能做下此事者,必是对张、王两家交接内情了如指掌之人,明府若想查明真相,何不从熟知此事的左邻右舍、相关人等处着手细查?而非在此,无凭无据,便欲将罪名强加于一个路过之人身上!”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尤其是“xiang肉”二字,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堂外百姓中炸开!
“xiang肉?!”
“天爷!王记烫面用的是……是那种肉?!”
“我、我昨日还吃了两大碗!呕——!”
“快,快扶着我,我想吐……”
霎时间,堂外呕吐声、惊呼声、咒骂声交织一片,混乱不堪。
今早在王记用过餐的人,更是面如死灰,弯腰干呕不止。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陈其论连拍惊堂木,额角青筋跳动,好不容易才让外面的骚动勉强平息。他盯着白元怡,心中恼恨至极——这女子言辞犀利,句句在理,更煽动得民情汹涌,让他下不来台。
“即便箩筐中有肉渣残留,”陈其论强辩道,“你又如何笃定那便是‘xiang肉’?仅凭你一面之词?”
白元怡深知这县令已钻入牛角尖,一心想拿自己顶罪。
她不再与他纠缠细节,而是直指核心:“明府,王大郎与张三郎口供中,肉料斤两明显不符,这本身便是重大疑点,证明调包发生在王大郎取货之前,凶手必是熟悉内情者,草民恳请明府,传唤所有知晓张王两家肉料交接惯例之人,逐一排查,真相自可水落石出,草民愿全力配合。”
她这番话,再次引得堂外百姓议论纷纷。
“对啊,谁知道张家给王家留肉的事儿?”
“张屠夫隔壁的刘屠夫肯定知道!”
“还有经常去他摊上买肉的周掌柜……”
“这明府怎么盯着外乡人不放?莫不是想糊弄过去?”
百姓的窃窃私语如同细针,扎得陈其论坐立不安。
他何尝不知白元怡嫌疑最小?只是眼下毫无头绪,命案又骇人听闻,他只想在考绩前尽快平息事端。
可这白元,偏偏是个硬茬!
他烦躁地挥袖:“肃静!再敢喧哗,以扰乱公堂论处!”
待堂内外重新安静,他看向张三郎,语气不耐:“张三郎,到底有哪些人知道你每日给王大郎留肉之事?”
张三郎惶恐答道:“回、回明府,街坊好些人都知道……刘屠户、对门的周大郎、常来买下水的吴婆婆……还有、还有……”他报出了一串名字。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陈其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般排查下去,耗时费力,何时能了?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白元怡将陈其论那副畏难又急于求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念电转,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陈明府!既然此案疑点指向草民,而明府又日理万机,草民愿毛遂自荐,协助查清此案,以证自身清白!请明府恩准!”
陈其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妙啊!让这刺头自己去查,查出来了,是他县令领导有方;查不出来或出了岔子,正好将这“嫌犯”的罪名坐实!简直是天赐的台阶!
他立刻板起脸,端起官威:“嗯……你既有此心,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此案影响恶劣,本官限你七日之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给本官和阳丰百姓一个交代!你可能做到?”
“草民定当尽力而为!”白元怡抱拳应下,随即又道,“只是草民人微力薄,查案恐有不便,恳请明府允准陈锋班头与李仵作从旁协助,以便调用衙署人手,查验证物。”
这点小事,陈其论自然满口答应。
折腾了一上午,他早已饥肠辘辘,见有人接手这烫手山芋,乐得轻松,当即宣布退堂,迫不及待地转回后衙用膳去了。
县令一走,衙役散开,绿荷、宋彦霖几人立刻涌了进来。
“郎君!您没事吧?”绿荷眼圈发红。
“无事。”白元怡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转向留在堂中的陈锋,神色转为肃然,“陈班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尸源,请您立刻带人排查阳丰县境内,近两日可有失踪之人,若有,详细记录其体貌特征、失踪时间地点。”
陈锋见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不由收起了几分因她年轻和“嫌犯”身份而起的轻视,正色点头:“白……郎君放心,陈某这就去办。”
说罢,他雷厉风行地点了几名得力手下,快步离开县衙,投入调查。
堂外阳光炽烈,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
一桩无头惨案,一个急于脱身的县令,一个被迫揽事的“嫌犯”。
七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惶恐未消的张、王两家,以及身边面露关切的绿荷、神情复杂的宋彦霖和沉静的齐凌。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