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晨曦如利剑般刺穿县衙前长街的薄雾,天色已大亮。
朱漆衙门轰然洞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脚步仓促杂乱,踏着青石板路,朝着城门集市方向疾奔而去。
墙角阴影里,齐凌的目光紧锁着衙门动静。
见衙役们神色凝重、行色匆匆,他心中疑云更浓。
那个白元怡,究竟做了什么,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惊动官府,派出人手?
不多时,他便看见县令陈其论在一众随从簇拥下走出衙门,身旁跟着的正是白元怡与一个手提木箱、看起来像是仵作的老人。
一行人亦朝着同一方向快步走去。
齐凌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城门集市此时已是一日之初最热闹的时分。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生气。
“王家阳丰烫面”铺子前,几张简陋的木桌旁已坐了几位食客,正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几名皂衣衙役在铺子前猛地刹住脚步,带起一阵微尘。
正忙着搅动大锅的王大郎(店家)抬头一看,见是熟面孔的差爷,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堆起惯常的生意笑:“哎哟,几位官爷早!今儿想吃点什么?刚熬好的骨头汤,肉片鲜嫩着呐!”
衙役们不由自主地耸了耸鼻子——那香味确实霸道诱人,勾得空腹的肠胃一阵哀鸣。
可一想到临行前隐约听说的“那东西”,再闻这香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般恶心起来。
带头的班头陈锋强压下不适,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将此铺前后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命令一下,两名衙役如狼似虎般冲进铺内,直奔后院;其余两人则守住前门,虎视眈眈。
王大郎脸上的笑容僵住,慌了神:“官、官爷!这、这是做什么?小的可是本分生意人……”
陈锋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到自己连口热粥都没喝就被派来办这糟心差事,火气更旺,迁怒道:“闭嘴!老实待着!”
他又转向那几个捧着碗、不知所措的食客,粗声道,“你们几个,也待着别动!碗放下!”
食客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放也不是,拿着更不是,僵在那里,碗中香气此刻只觉诡异。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周遭人群,议论声嗡嗡响起,好奇的目光越聚越多。
对面角落,一直焦急等待的绿荷见此阵仗,心提到了嗓子眼。
娘子一去不回,这里突然被衙役包围,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明府到——!”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绿荷一眼看见跟在县令身后的白元怡,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忍不住挥手示意。
白元怡对她微微摇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沉静地跟随陈其论走向铺子。
陈其论面色沉肃,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灶台和那盆显眼的肉片,对身旁的李仵作沉声道:“李仵作,仔细查验。”
李仵作领命上前。
他先走到那几名食客桌前,不顾对方惊恐眼神,用随身银签拨弄碗中残存的肉片,眉头越拧越紧。
随后,他来到灶台前。
一盆切得薄厚均匀的生肉片,颜色比寻常猪肉更显苍白细腻;
旁边还有一块未及切割的肉块,纹理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李仵作用筷子夹起一片生肉,只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生肉比熟肉更好辨认。
他又仔细查看那块完整的肉块,手指甚至轻轻按压感受其弹性与质地。
最后,他检查了那锅仍在翻滚的浓白骨头汤,汤中猪大骨形状粗壮正常。
查验完毕,李仵作回到陈其论身边,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悸:“明府,已确认。肉,全是‘那个’。但熬汤的骨头,确是猪骨无疑。”
陈其论眼角狠狠一跳,胃部一阵剧烈翻腾。
他强忍不适,对陈锋下令:“锁拿店主王大郎!灶上所有肉料,悉数带回衙门证物房!彻底搜查后院,看有无其他可疑之物!”
陈锋早已从李仵作神色中明白了一切,看向那几个还在发懵的食客,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挥手,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王大郎反剪双手捆住。
“明府!明府冤枉啊!小的不知犯了什么事啊!”王大郎吓得面无人色,涕泪横流,连连告饶。
陈其论对这等哭喊早已麻木,此刻只想速速离开这弥漫着诡异肉香的地方。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盆被端起的肉,又扫过食客面前油汪汪的碗,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
他想,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碰“烫面”这种东西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见了肉腥都要作呕。
他转身,顺着人墙通道快步离开,经过白元怡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对陈锋吩咐:“看好这位白‘郎君’。
案情未明之前,不得踏出阳丰县半步。”语气不容置疑。
白元怡闻言,心中冷笑,面上却无甚波澜,反而主动道:“明府放心,草民不会走,此案蹊跷,草民也好奇得紧。”
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亲自探个究竟。
陈其论深深看她一眼,未再多言,拂袖而去。
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只留三名衙役把守空荡的铺面,以及满街议论纷纷、不明所以的百姓。
绿荷见白元怡又跟着县令走了,急得跺脚,无奈之下,也只能随着好奇的人流,远远跟向县衙方向。
人群之外,齐凌与悄然返回的清风汇合。
齐凌望着“王家烫面”那块油腻的招牌,眉头紧锁。
他虽未听全对话,但从县令、仵作的反应,以及那盆被郑重其事带走的肉来看,此事绝不寻常。
“清风,你想办法潜入县衙证物房,看看那盆肉究竟有何玄机。”
“那主子您?”
“我?”齐凌唇角微勾,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自然也要去‘旁听’一番。”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桩涉及“烹尸食人”的骇人奇案,陈其论哪敢公开审理,徒惹恐慌?一回到县衙,便命人紧闭大门,将一众好奇百姓隔绝在外。
然而,衙门的高墙能挡住平民,却拦不住有心人。
齐凌寻了处僻静墙根,提气轻纵,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掠上墙头,借着檐角阴影完美隐匿身形。
从这个角度俯瞰,正好能将二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堂上,陈其论已换上官服,正襟危坐。
白元怡静立一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堂下,王大郎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啪!”
惊堂木脆响,在空旷的二堂内回荡。
王大郎浑身一颤,几乎趴伏在地:“明府饶命!明府饶命啊!”
“王大郎!”陈其论声音沉冷如铁,“你铺中所用肉料,从何而来?老实招来!”
王大郎抬起涕泪模糊的脸,慌不迭道:“回、回明府!肉……肉是从西市张三郎家买的啊!是上好的猪脖颈肉,城里好多人都知道,小人只从他家拿肉!”
王大郎说完,脸色有些心虚。
“猪脖颈肉?”陈其论冷哼一声,“你可知你用的,究竟是什么肉?”
王大郎一脸茫然与恐惧交织:“猪、猪肉啊……明府,真的是猪肉,小人怎敢用别的肉糊弄客人?”
陈其论又是一拍惊堂木,怒喝:“还不速速招来?”
王大郎心里防线顿时一断,哭着说道:“明府大人,小人知错了。”
陈其论心中一乐,难道杀人凶手还真是这王大郎?这么顺利就找到凶手了?
谁知王大郎继续说道:“这个肉不是脖颈肉,这个张三郎今天给我送错肉了,平日我都是用的脖颈肉啊,今天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部位的肉,但因为急着用,所以我也没去找张三郎换,准备晚些时候去找他算账的,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欺骗大人和食客。”
陈其论原本轻松的心情顿时烦躁了起来,他就知道这种恶性案件不会这么容易破案的,目光转向陈锋:“陈班头,你速带李仵作,去西市张三郎处查验!”
不过一刻钟工夫,陈锋与李仵作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赤着精壮上身、满脸横肉却写满惊惶的汉子——正是屠户张三郎。
张三郎进堂,先偷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大郎,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不敢怠慢,扑通跪下:“草民张三郎,叩见明府大人!”
李仵作凑近陈其论,低语:“已查过张三郎肉摊及其家中存肉,皆为正常猪肉,并无‘那种东西’。”
陈其论眼神一厉,惊堂木再响:“王大郎!你还不从实招来!你铺中肉料,究竟从何而来?!”
王大郎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明府!真是从张三郎家买的啊!今早天没亮,我去他家门口取货,足足七斤肉,我还付了他娘子七十文钱呢!”
“七斤?”一旁的张三郎忍不住抬头反驳,“王大哥,你记错了吧?一头猪脖颈肉最多五斤顶天了!今早我给你留的,明明是五斤!账本上都记着呢!”
“是七斤!我亲手称的!”王大郎急道。
“五斤!”
“七斤!”
两人竟当堂争执起来。
“肃静!”陈其论被吵得头疼,喝止二人,目光锐利地射向张三郎,“张三郎,你给王大郎的肉,可是单独放置,未与你摊上其他肉混在一处?”
张三郎连忙点头:“回明府,正是。因王大郎每日固定要脖颈肉做烫面,为免被其他客人买走,小人都是提前切好,用油纸包了放在家门口石墩上,他每日自取,钱也塞在石墩缝里。这事儿街坊不少人都知道。”
陈其论与李仵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仵作低声道:“明府,这张三郎是屠户,精通肢解之术,嫌疑不小,且肉是他提供的,中途是否被调换,或他本就是源头,尚不可知。”
陈其论微微颔首,心中却觉得此案越发扑朔迷离。
张三郎有条件和嫌疑,但动机不足,且其摊上并无异样肉。
王大郎是直接使用之人,但他惊恐茫然不像伪装,且多出来的两斤肉从何解释?
思绪一时纷乱如麻。
陈其论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当庭纠缠。
惊堂木重重拍下:
“来人!将王大郎、张三郎暂且收押,分开看管,不得串供!陈班头,你随本官分别去往王大郎铺子后院及张三郎家中仔细搜查!李仵作,你即刻去证物房,再细验那盆肉,看有无其他线索!”
堂下衙役齐声应诺,上前拖起仍在喊冤的两人。
陈其论起身,面色凝重地朝后堂走去。
墙头上,齐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堂中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的白衣“少年”——白元怡。
她为何能一眼看出肉有问题?
她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肉”的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诡异离奇。
晨光透过高墙,照亮了县衙肃穆的屋瓦,却照不进此刻每个人心中盘踞的疑云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