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退堂,陈其论的胃便不争气地辘辘作响。
可脑中一闪过那盆白花花的肉片,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头。
他强忍恶心,狠狠瞪了一眼静立旁侧的白元怡——若不是此人多事,此刻他本该在衙后小院,舒舒服服地享用热粥小菜,何至于空腹在此,闻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反胃?
白元怡敏锐地察觉到那束迁怒的目光,面上微赧,目光飘向别处,心下却飞速转着念头:王大郎惊恐不似作伪,张三郎虽为屠户,杀猪与杀人终究不同,且班头去他家中时,未见异样。
凶手,恐怕另有其人。
陈其论未再多言,领着陈锋径直往后院走,对白元怡视若无睹——反正安排了人手盯着,谅她也逃不出阳丰县。
出乎意料,白元怡非但没走,反而跟了上来,步履轻快。
前门百姓聚集,议论未歇,走后门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陈其论见这“尾巴”跟上,眉头一皱:“你可自去寻处歇脚,只要不出阳丰县界即可。”
白元怡那张未施脂粉显的清俊的脸上绽开一个无害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坚持:“明府既不准草民离去,草民闲着也是闲着,家中世代行医,于人体骨血之物略知一二,或可助大人一二,早日查明真相,也好早日洗脱草民这‘莫须有’的嫌疑,您说是不是?”
陈其论心中明镜似的,知她多半无辜,不过是想找个顺理成章的“替罪羊”以备不时之需。
见她主动递上话柄,正中下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跟着,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最终无法自证清白,休怪本官律法无情。”
白元怡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撇嘴道:“明府放心,草民定会揪出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
一行人悄无声息从县衙后门鱼贯而出,直奔城西张三郎家。
谁也未察觉,一道飘逸的白影如鬼魅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后面。
张三郎家在县城西郊,位置偏僻,周遭仅零星散落着两三户农家。
几处屋舍格局大同小异,唯张家院落格外宽敞,屋宇也高出一截,显出家底颇丰。
未及近前,便听得院内传来妇人“啰啰”的唤食声、群猪争食的哼哧拱槽声,嘈杂中透着农家特有的生机。
陈锋上前,叩响那扇半旧的木门:“家中可有人?官府查案!”
不多时,一个身形圆润、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擦着手从后院匆匆走来,手上还沾着些糠麸污渍。
她拉开木门,见门外站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面露疑惑:“几位是……?”
“这位是陈明府。”陈锋侧身介绍。
妇人一听“明府”二字,脸色微变,慌忙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发紧:“陈、陈明府请进。”
她心下忐忑,不知官家人为何突然上门,莫不是当家的在城里惹了祸事?
陈其论负手踏入院子,目光如鹰隼般四下扫视。
一股混合着猪粪、饲料与淡淡血腥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令养尊处优的县令大人顿时蹙紧了眉,以袖掩鼻。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院子东侧一张长凳吸引。
那凳子约一尺半宽,三尺来长,木质厚重,表面颜色深暗,遍布洗刷不净的深褐色污渍,边缘处还有些新鲜的暗红。
“这凳子,是作何用的?”她指着问道。
妇人惴惴答道:“是……是杀猪用的。”
“平日都在此院杀猪?”白元怡追问。
“是,每日天不亮就在这儿杀。”妇人点头。
白元怡走近长凳,蹲下身细看。
凳面虽经反复冲洗,仍浸透了经年累月的黑褐色血垢,几缕未干透的鲜红血丝蜿蜒其间。
地面青石板上水迹未干,混着浅淡的血色。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处尚湿的血迹,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特有的腥膻气,确是猪血无疑。
“白‘郎君’可有发现?”陈其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白元怡起身,走到一旁水缸边舀水净手,摇头道:“暂无特别发现。”
陈其论轻哼一声,似在说“果然如此”,随即对陈锋下令:“仔细搜查,勿要遗漏任何角落!”
陈锋领命,大步走向后院。
白元怡瞥了一眼陈其论那副略带得意的神情,转向妇人,语气放缓了些:“今早,王大郎可曾来取脖颈肉?”
“来、来了的。”妇人忙答。
“取了多少斤?”
妇人努力回想,脸上浮现困惑:“王大郎放了七十文钱……该是七斤。可我家三郎出门前交代,留的是五斤。这……民妇也糊涂了。”
“究竟多少斤?”白元怡稍稍提高声调,目光灼灼。
妇人被这气势所慑,更慌乱了:“我、我真不知道啊!向来是三郎称好,用油纸包了放在门口,王大郎自来取,自己再称一回,把钱留下便是,账目平日都对得上,今早我还纳闷,王大郎怎地多给了二十文……”
“这类斤两不符的情形,以往多吗?”
妇人连连摇头:“极少,三郎手准,王大郎也实在,从没差过这么多。”
白元怡闻言,秀眉微蹙。
斤两出入是关键。
是王大郎称错?张三郎记错?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留给王大郎的肉,平日放在何处?”
妇人听她反复追问王大郎的肉,心中不祥之感愈盛,声音发颤:“这、这位郎君……是不是今早给王大郎的肉……出了什么事?我们家的肉都是好肉啊,街坊邻居都吃的!”说到最后,已带了哭腔。
白元怡见她惊恐,心下微软,温言道:“莫慌,只是例行查问,你且告诉我,肉放在何处?”
妇人抹了抹眼角,走到院门内侧,指着一个倒扣着的旧箩筐:“就放这底下,王大郎生意早,我们那时正忙,剃下的脖颈肉便用油纸包好放这儿,他来了自取,钱也塞在箩筐边缝里。”
陈其论忽然插话,目光锐利:“就这般露天放着?不怕被人顺手牵羊?”
妇人一愣,随即道:“这地界偏,清早更是没人,都是乡里乡亲,谁做那缺德事?”言语间竟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陈其论却像是抓住了破绽,冷笑一声:“既无人经过,那问题肉出处,必在你这院中无疑!不必查了,张三郎嫌疑重大!”
白元怡总觉得哪里被忽略了,像有一根线头在眼前飘过,却一时抓不住。
“明府!明府明鉴啊!”那妇人听得“问题肉”、“嫌疑”等字眼,再听陈其论语气断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陈其论脚边,泪如雨下。
“我家三郎是本分人!猪多是自家养的,偶尔收些乡亲的猪,绝不敢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啊!我们杀生已是罪过,每月都去寺庙上香祈福,还请师父来家做法事超度……怎、怎会去害人啊!求明府明查!求明府明查啊!”她磕头如捣蒜,额前很快见了青红。
陈其论嫌恶地退开半步,不为所动,只冷声道:“有无罪孽,本官自会查明!”
此时,陈锋从后院返回,禀报道:“明府,后院是猪圈,养有大小猪只二十余头,无异状,屋内也已查看,寻常农家摆设,未见可疑之物。”
院中异味早已让陈其论难以忍受,他恨不能立刻离开。
听得搜查无果,更是不耐,指着地上哭泣的妇人下令:“将她一并带回衙门!分开拘押!”
说罢,他再不多留一刻,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折磨。
白元怡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重新蹲回门边那个旧箩筐前。
箩筐因长年承放血肉,竹条已被油脂浸润得乌黑发亮,缝隙里嵌着些干涸的肉屑碎渣。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取少许碎渣,置于指尖,先是观察色泽,而后用指腹缓缓碾磨感受。
接着,她又从不同位置取下几撮,反复比对。
忽然,她动作顿住——在箩筐底部一道极深的缝隙里,嵌着约小半个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深于其他的干涸肉渣。
她费力将其剔出,指尖用力捻压,那肉渣异常致密紧实,难以碾散。
是了。
就是这个。
王大郎没有撒谎。
问题肉,确是从这个箩筐里取走的。
这难以碾散的肉渣,正是“xiang肉”干燥后的特征。
确定了这一点,白元怡站起身,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整个院子。
张家虽以屠宰为业,但除了那张血迹斑斑的杀猪凳和地面未干的水痕,院中其他地方竟收拾得颇为干净,柴禾堆放整齐,工具悬挂有序,并无想象中的污秽杂乱。
她的视线落回那张杀猪凳。
除了新旧血迹,凳面光滑,并无残留的碎肉组织。
若是在此处理“那种”肉,多少会留下痕迹……
“白娘子,”一道温润平和、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嗓音,忽然自身后不远处的院门方向传来,“你在此处,是发现了什么吗?”
白元怡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身。
晨光斜照,齐凌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院门之外,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目光却深邃如井,正越过门槛,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几不可察的细微肉屑。
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处模糊的猪哼声。
方才离去的陈其论等人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此刻这小院,竟仿佛只剩她与门外的齐凌,以及地上那滩未干的水迹里,倒映着破碎而苍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