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光未透。
阳丰县东城的县衙,如同一头石雕的守门兽,静静蹲伏在青灰色的晨霭里,尚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
白元怡手稳稳端着那碗已凉透的烫面,步履匆匆地踏上县衙门前三步石阶。
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沉默。
她瞥了一眼右侧架着的鸣冤鼓——鼓槌厚重,漆皮斑驳。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陶碗。
此事尚属猜测,未有实据,击鼓鸣冤未免小题大做,也易打草惊蛇。
她要做的是示警,是提供线索,断案查凶,自有官府。
主意既定,她走到紧闭的衙门前,抬手拍响了门环。
“砰砰!砰砰!”
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灰鸽。
远处,隐在街角阴影中的齐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目光中透出不解与探究——她不急着脱身,不去处理可能关乎她性命安危的浑元珠,反倒端着一碗路边吃食来敲县衙的门?这女子行事,当真令人捉摸不透。
不多时,厚重的衙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衙役探出头来,打着长长的哈欠,语气满是不耐:“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还没到升堂时辰呢!”
白元怡不答,直接将手中陶碗递到他鼻尖下方。
凉透的汤面香气已散了大半,但那股特殊的、混合着油脂与香料的气味仍隐约可辨。
衙役下意识深吸一口,混沌的眼神亮了一下:“咦?王记的烫面?你小子……有点眼色嘛,知道给爷送早食……”说着,伸手便要来接。
白元怡手腕一缩,将碗收回,面上带笑,声音却清冷:“官爷误会了,这碗面,不是给您的,是要呈给明府的。”
“给明府?”衙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垮下,转为恼火,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一碗破面就想见明府?你当明府是街边食肆的掌柜,谁都能见?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
白元怡不气不恼,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官爷,我可不是来送早点的。我……发现了一桩命案。”
“命案?!”衙役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这冰冷的两个字驱散得干干净净,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神色平静的“少年”,声音不由得压低,带着惊疑:“你、你胡说什么?这太平盛世的,哪来的命案?”
白元怡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飘忽的笑意:“信与不信,官爷自行斟酌。话,我已带到。”
事关人命,尤其可能是凶杀命案,衙役哪里敢怠慢?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强自镇定,对白元怡道:“你……你先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走!”
说完,也顾不得整理衣冠,转身便跌跌撞撞地朝衙内后院小跑而去。
后衙内,县令陈其论刚起身,正由侍女伺候着洗漱。
中衣外随意披了件外袍,发冠尚未束好。管家立在院中,隔着门禀报:“明府,前头衙役来报,有人声称……发现了一桩命案。”
“命案?!”陈其论手中擦脸的棉帕“啪”地掉回铜盆,溅起几点水花。
他脸色一沉,动作骤然加快,三两下扯过官服套上,腰带胡乱一系,便推开房门:“人在何处?带至二堂!”
管家与候在院中的衙役连忙应声。
衙役匆匆返回前衙带人,陈其论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朝二堂走去。
他面色看似沉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人命关天,何况是命案!
他在这阳丰县任上已是第四年尾,再过数月便是五年考绩之期。
前四年,阳丰县在他治下算得上风调雨顺,民生安稳,连稍大的刑狱讼案都少有。
他早已打点好上下,只等考绩一到,便能凭这“太平政绩”往上升一升,离开这算不上富庶的中下县。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竟冒出“命案”二字!
若真出了人命大案,破不了,或破得拖沓难看,莫说升迁,恐怕连这县令的位子都要动摇。
他必须谨慎,必须尽快弄清楚,更必须……掌控局面。
二堂内,烛火通明。
陈其论已端坐案后,勉强恢复了官威严整的模样。
衙役将白元怡引入。
白元怡手中仍端着那碗烫面,见到县令,并未行跪拜大礼,只将碗暂且置于一旁地上,而后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草民白元,见过明府大人。”
姿态不卑不亢。
陈其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堂下之人:“便是你,声称发现了命案?”他语速稍快,透着压抑的急切。
白元怡直起身,重新端起那碗烫面,上前几步,将其轻轻放在陈其论公案侧方的矮几上,而后退回原处,清晰禀道:“回明府,正是,草民今晨于城门集市‘王家阳丰烫面店’,购得此碗烫面。”
陈其论的目光落在那碗色泽浑浊、早已凉透的汤面上,眉头拧紧。
一碗路边摊贩的寻常吃食?他心中疑窦顿生,更隐隐升起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声音沉了下来:“你一大早敲响县衙,言及命案,便是为了给本官送一碗……凉了的烫面?”
白元怡对陈其论的反应并不意外。
寻常人如何能一眼看出其中关窍?她神色平静,语调平稳地提示:“请明府仔细查看,这碗中所用的肉,并非寻常猪肉。”
“不是猪肉?”陈其论闻言,狐疑地拿起矮几上备着的干净银勺,舀起一片浸在稠汤中的肉片,举到眼前细看。
肉片薄而微卷,颜色发白,纹理似乎确实比寻常猪肉细腻些……但他并非仵作,更非屠户,仅凭肉眼,实在难下断言。
他将勺子放回碗中,目光如炬射向白元怡:“你说不是猪肉,那这是何肉?空口无凭,诬告店家,扰乱治安,可是要反坐的!”
白元怡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份基于专业知识的笃定让她毫无惧色。
她微微抬高声音,吐出了两个令堂上温度骤降的字:
“此乃,‘xiang肉(拼音过审法)’。”
xiang肉!ren肉之别称!
陈其论手一抖,险些碰翻茶盏。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那陶碗端起,凑到眼前,几乎要将眼珠子贴上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瞪视,碗中那一片片白腻的肉,在他眼中,与寻常烫熟的猪肉似乎并无二致。
“荒谬!”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与一丝莫名的寒意,将碗重重放回几上,厉声道,“你如何断定?仅凭你一眼之观?本官如何信你!”
白元怡早料到此节,从容道:“是与不是,何不请县衙仵作前来,一验便知?草民愿在此等候,与仵作当面对质。”
陈其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中的笃定与冷静,不似作伪,更不像信口开河的狂徒。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喝道:“来人!速传李仵作!”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等待的间隙,陈其论重新坐回椅中,试图平复心绪,并再次审视堂下之人:“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看衣着,不像。”
“明府明鉴,草民乃都城人氏,与友人结伴南下游历,途经贵宝地。”白元怡坦然承认。
“既是游历,又如何能一眼辨出这肉……有异?”陈其论追问,目光如钩。
“家学渊源,世代行医,于人体肌理、药材食材之物性,略通一二。”白元怡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其论不再言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心中念头飞转:若真是“xiang肉”……那便是骇人听闻的杀人碎尸、贩卖人肉之案!性质之恶劣,足以震动州府!破获,是奇功一件;
可若是破不了,或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自己这五年政绩,怕是要毁于一旦!升迁之望,更是渺茫……
不多时,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李仵作被衙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请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睡未醒的懵懂。
陈其论不等他行礼,直接指向矮几:“李仵作,速去看看,那碗中究竟是何肉!”
李仵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忙趋步上前,端起陶碗。
他先是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继而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长银签,小心翼翼拨弄、挑起一片肉,对着堂中愈加明亮的天光,反复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手指甚至微微捻了捻那肉的质地。
忽然,李仵作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端着碗,像是端着什么烫手烙铁,踉跄着退后两步,又慌忙稳住,脚步虚浮地走回堂中。
“如何?”陈其论的声音绷得极紧。
李仵作嘴唇哆嗦着,抬眼看了看县令,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白元怡,喉结滚动,似有千钧重物堵在喉头。
“但说无妨!”陈其论催促,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李仵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回、回禀明府……此肉……肌理异常细腻,几乎不见筋膜,脂膘稀少且色暗……这、这绝非猪羊之肉,依小的经验看,这、这恐怕……是‘xiang肉’啊!”
“哐当!”陈其论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再不迟疑,朝外厉声下令:“来人!即刻封锁城门集市‘王家烫面铺’,铺内一应人等,不得擅离!所有食材器物,原地封存!李仵作,你随本官即刻前往查验!”
命令一条条发出,衙役们纷纷领命跑动起来,方才还寂静的二堂,瞬间充斥着一股肃杀紧张的气氛。
安排妥当,陈其论冰冷的目光倏地转向一直静立堂下的白元怡,语气不容置疑:“你,也随本官同去,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不得离开阳丰县半步!”
白元怡闻言一怔,随即蹙起眉头:“大人,草民仅是发现疑点前来禀报,并非案犯,为何要限制草民自由?”
陈其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升迁的压力、破案的焦躁,以及对“意外”的本能抗拒,混合成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缓缓坐下,指尖敲着桌面,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与怀疑:
“是你第一个指出此乃‘xiang肉’,对此物如此‘熟悉’……焉知这不是你‘自弹自唱’,杀人碎尸后,故意前来报案,好撇清自身嫌疑、扰乱官府视听的伎俩?”
他越说,越觉得此思路“合理”,甚至隐隐觉得,若最终真凶难觅,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偏又“懂得太多”的外乡人,岂不是现成的、完美的“替罪羊”?既能迅速结案,又可向上交代,还能保住自己治下“迅速破获骇人奇案”的“能干”名声……
白元怡简直要被这番强词夺理的“推论”气笑了:“大人!草民只是路过,与这阳丰县之人无冤无仇,有何动机杀人碎尸,还做成吃食贩卖?”
陈其论却仿佛已为自己的“机智”找到了支撑,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得意的弧度:“动机?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或许是为财,或许是有疯病,或许……另有隐情,在案情彻底查明之前,你便是本案首要嫌犯!案情未明,岂容嫌犯离开?”
白元怡心中一沉,终于看清了这位陈县令的算盘。
她这是刚出狼窝(齐凌的怀疑),又入虎穴(县令的构陷)!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除非……她能帮着找出真正的凶手,洗脱自己的嫌疑。
晨光彻底照亮了二堂,却照不亮白元怡此刻晦暗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门外严阵以待的衙役,又看了一眼案后那位眼神闪烁、心思莫测的县令,知道暂时是走不脱了。
也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
先解决了眼前这桩骇人听闻的“烫面案”再说。
至于齐凌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