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房,门扉合拢的刹那,白元怡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额头——真是沉不住气!
齐凌不过随口试探,自己便方寸大乱,那副心虚的模样,恐怕早已将“可疑”二字写在脸上。
他在怀疑我。
他一定猜到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入脊骨。
她在狭小的客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齐凌此人,看似温润如玉,但能为寻珠不惜身陷火海,其心志之坚、行事之决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是正是邪?
若他认定珠子在自己身上,会如何做?强取?逼问?还是……灭口?
未知带来最深的恐惧。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不能坐以待毙。
绿荷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她魂不守舍地在房中打转,诧异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白元怡猛地转身,盯着绿荷,压低声音道:“绿荷,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走。”
“走?”绿荷将饭菜放在桌上,更是不解,“去哪儿?这天都黑了……您方才没吃多少,再用些吧?”
白元怡坐到桌边,目光扫过饭菜,却毫无食欲。
她必须离开,赶在齐凌有所行动之前。“别问了,照做便是,吃完就走。”
她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将饭菜迅速咽下,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只为积蓄体力。
与此同时,齐凌房中。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齐凌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意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眸底寒意隐现。
清风低声问:“主子,可是那白娘子有异?”
“嗯。”齐凌指尖轻叩桌面,“她定然知晓浑元珠下落,甚至……珠子很可能就在她身上。
昨夜货舱相遇绝非偶然,今日席间,她神色闪躲,气息紊乱,是心虚之兆。”
“可要属下将她……”清风手按剑柄。
齐凌摇头:“不可妄动,此二人为官家出身,前面漕船失事,官府定会彻查,若在此时此地出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干扰我们寻珠正事,更会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明日,我寻机与她单独坦言,晓以利害,换取珠子,无论她开出何种条件,只要不违背道义,皆可应允。”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白元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两道纤瘦的“少年”身影闪出,贴着墙根,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溜过回廊,从客栈后院一道虚掩的侧门钻出,融入浓稠的夜色。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绿荷紧紧攥着白元怡的衣袖,声音发颤:“娘、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害怕……”
白元怡挺直背脊,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先寻个地方挨到天亮,城门一开,立刻出城。”
她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却未逃过暗处的眼睛。
不远处的巷角阴影中,齐凌与清风悄然伫立。
“主子,她们果然有鬼。”清风语气笃定。
齐凌未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前方那两个小心翼翼移动的身影,悄然尾随。
为赶早出城,白元怡带着绿荷径直往城门方向去。
最终,在离城门不远的集市边,寻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屋檐角落,两人蜷缩着坐下,打算在此熬过下半夜。
此处是县府规划的集市,白日里摊贩云集,交易往来,颇为热闹。
此刻却空荡寂静,只有零星几间铺子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
困意袭来,加上精神紧绷后的疲惫,两人互相倚靠着,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远处,隐在货摊后的齐凌主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风看向主子,以目光请示。
齐凌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角落里的身影。
天光未亮,东方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集市开始苏醒。
赶早市的农人、准备开张的摊贩,零星身影出现,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股奇异而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白元怡和绿荷的鼻腔。
“咕噜噜……”
饥饿的腹鸣声几乎同时从两人身上响起。
白元怡被香气勾醒,揉了揉眼睛,循味望去——对面不远处,一家早点铺子已升起袅袅炊烟,灶火通红。
“好香……”绿荷也醒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白元怡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对着绿荷道:“去瞧瞧卖的什么,买两份来。”
绿荷小跑着过去。
铺主是个赤着膀子的壮实汉子,正奋力搅动一口大锅,见有客来,热情招呼:“小郎君,早啊!来碗阳丰肉片烫面?热乎着咧!”
锅里浓汤翻滚,旁边木盆里码着切得极薄的肉片,色泽新鲜。
绿荷从未见过此种吃食,好奇道:“店家,这‘烫面’是何做法?”
店家见她面生,笑呵呵地卖弄起来:“郎君是外乡人吧?这可是咱阳丰县独一份!用猪大骨吊的高汤,配独家秘料,这肉是猪脖颈后最嫩的‘梅花肉’,快烫快熟,嫩滑得很!早上来一碗,保您精神一整天!”
绿荷在都城也算见识过不少小吃,听他说得如此玄乎,不由抿嘴一笑:“店家莫要夸口,若是名不副实,岂不坏了阳丰县名声?”
店家也不恼,顺手抓了把肉片撒入沸腾的汤中:“好不好,您一尝便知!七文一碗,童叟无欺!您要几碗?”
“那就来两碗吧。”绿荷数出十四文铜板放在案上。
店家爽快收钱,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
只见他从一口大缸里舀出一勺灰白色粉末,粉末中混杂着些深色颗粒。
他将粉末均分至两个陶碗,随即舀起滚烫的浓汤冲入,迅速用长筷搅拌。
奇事发生了:那粉末遇热汤瞬间膨胀、糊化,颜色由灰白转为浅褐色,质地变得粘稠剔透,犹如勾了极厚的芡。
绿荷看得惊奇:“店家,这粉好生特别!”
店家一边如法炮制第二碗,一边得意道:“这是用津门特产芡果粉,混了薯粉、白面,再加几味独门香料配的!汤是连夜熬的骨汤,肉是现杀的鲜肉!至于香料方子嘛……嘿嘿,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外传。”
说话间,已将烫熟的肉片分别舀入两碗粘稠的汤糊中,略加搅拌,递给绿荷。
绿荷端过碗,香气扑鼻:“我就在那边吃,吃完给您送碗来。”
“好嘞!您慢用!”店家挥挥手,继续忙活。
回到角落,绿荷将一碗递给白元怡:“郎君,快尝尝,闻着真香!”
白元怡接过陶碗,木然地用勺子搅了搅。
心事重重,再诱人的香气也勾不起食欲。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碗中浓稠的褐色糊羹和沉浮其间的浅色肉片。
绿荷却已忍不住,舀了一勺吹吹气,送入口中。
汤汁咸香浓郁,肉片果然嫩滑,她眼睛一亮:“郎君,味道不错!您快吃呀!”
白元怡被她唤回神,这才低头仔细看向碗中。
目光落在那些被烫得卷曲的肉片上,她忽然蹙起了眉。
用勺子单独舀起一片,举到眼前,借着渐亮的天光细细端详。
肉片很薄,烫熟后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微微泛黄的白色。
肌理极其细腻,几乎看不到寻常猪肉应有的明显肌束纹理,脂肪分布稀少,且颜色略显暗淡……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从脚底窜上白元怡的脊背!
“绿荷!”她猛地抓住绿荷正要送食入口的手腕,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微微变调,“别吃!”
绿荷吓了一跳,勺子“哐当”掉回碗里:“怎么了,娘子?”
白元怡死死盯着勺中那片肉,指尖冰凉。
某些她曾在仵作房、在医书上见过的描述,与眼前的景象疯狂重合。
一个可怕到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炸开!
“店家说……这是什么肉?”她声音干涩。
“猪脖颈后的梅花肉啊。”绿荷被她的脸色吓到,小声重复。
猪的梅花肉……的确以细嫩着称,脂肪呈雪花状分布。
但绝非这般纹理!这细腻度,这颜色,这脂肪的状态……
白元怡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惊悸,看向对面那个忙碌的、满脸堆笑的店家,又看向绿荷手中那碗已吃了几口的烫面,当机立断:“绿荷,你留在这里,盯着那个店家,莫要打草惊蛇,我去去就回,记住,这面,一口都不要再碰!”
她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那太过骇人,她怕绿荷承受不住。
在绿荷茫然又担忧的目光中,白元怡端起自己那碗几乎未动的烫面,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早点铺子走去。
店家见她返回,笑容热情依旧:“小郎君,味道可还成?不合口咱给您重做?”
白元怡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目光扫过灶台边木盆里那些码放整齐、等待下锅的肉片。
近距离观察,那肉质的异常感更加明显。
她心中警铃大作,背上寒毛倒竖。
“味道……很特别。”她斟酌着词句,稳住声线,“我想带一碗给我兄长尝尝,他昨夜歇在别处,这碗……我稍后送回,可好?”
店家大方地挥手:“尽管拿去!碗不急着还!”
“多谢。”白元怡点头致意,不再多言,端着那碗烫面,转身快步朝城内走去,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验证这令人恐惧的猜想。
远处,一直隐于暗处的齐凌见状,眸光微凝。
他对清风低语两句,清风点头,悄然靠近绿荷所在的角落,继续监视。
而齐凌自己,则如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上了步履匆匆、心神大乱的白元怡。
晨曦微露,却驱不散这小小县城一角骤然凝聚的阴冷疑云。
肉香依旧飘荡,却已掺杂了令人不安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