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风波与悲恸,尚未传到这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宋彦霖与白元怡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彼此无视,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沿着同一条路向前。
日头渐烈,尘土在脚下飞扬。
白元怡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孱弱,但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官家小姐,连续大半日徒步赶路,体力已濒临极限。
脚底传来火辣辣的胀痛,喉咙也干得冒烟。
她寻了处路旁浓密的树荫,顾不上仪态,直接坐下,轻轻揉捏着小腿酸硬的肌肉。
宋彦霖本已走到前面,回头瞥见,便折返回来,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嘴角勾起惯有的嘲讽弧度:“哟,白娘子,这就走不动了?我还以为能徒手验尸的女中豪杰,体力有多惊人呢。”
白元怡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绿荷道:“绿荷,水囊空了,去寻些净水来。”
绿荷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一旁似笑非笑的宋彦霖,点点头,从褡裢里取出水囊,转身往路旁的林子里走去。
宋彦霖也朝吉祥扬了扬下巴:“吉祥,你也去,多找点。”
待两个随从走远,宋彦霖这才背靠着对面一棵树,语气稍正经了些:“我打听过了,此处到最近的阳丰县城,还得走一个多时辰,你再磨蹭,天黑前赶不到,这荒郊野岭的,可没客栈给你住。”
白元怡何尝不知,只是脚底板疼痛加剧,怕是起了水泡,再强行赶路,明日便彻底走不了了。
她抿着唇,没接话。
宋彦霖见她难得沉默,也不再多说,抱着胳膊假寐养神。
林子里,吉祥亦步亦趋地跟在绿荷身后,试图搭话:“绿荷娘子,你家娘子……脾气可真不小。那银针,说扎就扎啊?”
他想起自家郎君昨日那副惨样,心有余悸。
绿荷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吉祥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
这话却触了逆鳞。
绿荷猛地停下转身,一双杏眼圆睁,瞪着吉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你家郎君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完,气鼓鼓地加快脚步,仿佛多跟他待一刻都嫌烦。
吉祥被骂得一愣,看着绿荷因生气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肩头,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他咧嘴傻笑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哎,绿荷,等等我!这林子里说不准有野物,你一个人不安全!”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殷勤。
树荫下,略作休整后,四人重新上路。
必须在天黑前进城,这是共识。
白元怡强撑着站起,刚迈出两步,脚底便传来钻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身形踉跄。
宋彦霖回头看见,脚步顿住。
他盯着白元怡蹙紧的眉头和明显不敢着力的左脚看了两秒,忽然折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还算宽厚的肩膀,语气依旧是那股欠揍的调调,动作却干脆:“上来,照你这速度,走到半夜也到不了,我可不想陪你在荒郊喂狼。”
白元怡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蹲着的背影。
锦衣沾了尘土,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了,与往日那个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都城第一纨绔形象相去甚远。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动。
但想到他的名声,那点波动立刻被倔强压下:“谁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她咬着牙,试图绕过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
宋彦霖“啧”了一声,起身快走两步,再次挡在她面前蹲下,回过头,脸上没了玩笑,只有不耐:“白元怡,你能不能别逞强?赶紧的,天要黑了!”
白元怡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疼痛难忍的脚,再瞥一眼面前这个虽然语气恶劣却实实在在蹲了两次的人。
内心天人交战片刻,终究是现实占了上风。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带着十二分谨慎,伏上了宋彦霖的背。
宋彦霖稳稳站起,双手向后勾住她的腿弯,掂了掂,然后迈开步子,走得竟比他自己独行时还要稳当些。
白元怡伏在他背上,起初浑身僵硬。
但透过不算太厚的夏衫,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规律地起伏,稳定而有力。
鼻尖除了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清冽气息,混着点汗意,并不难闻。
这份陌生的踏实感,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心里某个角落,对“宋彦霖”这三个字的固有印象,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走了约莫一刻钟,宋彦霖喘气声渐渐明显,他偏了偏头,抱怨脱口而出:“白元怡,你……你是不是偷揣石头了?看着瘦,怎么这么沉?”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妙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白元怡气得在他肩头狠狠拧了一把:“宋彦霖!你一个大男人,背个女子走几步路就喊累?身体虚成这样,还好意思说!”
“谁虚了!”宋彦霖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为了证明自己,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小爷我身体好得很!背你到县城都不带喘的!”
“你慢点!颠死我了!”
“嫌颠你自己下来走啊!”
“……”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竟也驱散了不少赶路的疲乏。
后面跟着的吉祥见状,嬉皮笑脸地凑近绿荷:“绿荷,要不……我也背你?”
绿荷直接送他一个大白眼,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了自家娘子身侧,留下吉祥挠头讪笑。
一个时辰后,阳丰县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宋彦霖将白元怡放下时,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一片。
他顾不上形象,直接瘫坐在城门外的大石上,大口喘气:“白、白元怡……你以后……真得少吃点……”
白元怡脚一沾地,仍是疼,但看着宋彦霖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样子,那句习惯性的反讽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快进城吧,要关城门了。”
宋彦霖在吉祥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四人赶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刻,挤进了阳丰县。
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点了几样家常小菜,饥肠辘辘的四人正准备动筷,客栈门帘一挑,走进来两人。
风尘仆仆,面带倦色,正是清晨分道而行的齐凌与清风。
白元怡眼尖,放下筷子,扬声招呼:“齐郎君!”
齐凌闻声转头,看见他们,略显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文,颔首致意:“白娘子。”
他目光扫过白元怡身上的男装,称呼却未改,显然并不在意旁人眼光。
清风眉头微皱,低声道:“郎君,我们……”他显然不愿多生枝节。
齐凌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径直走向白元怡这桌,含笑道:“竟在此处重逢,着实有缘,如此,便叨扰了。”
宋彦霖看着白元怡瞬间亮起的眼眸和主动邀约的架势,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低声嘟囔:“白元怡,你注意点身份。”
念及他背自己一路的辛苦,白元怡难得没跟他计较,只对齐凌道:“齐郎君请坐,你们这是……事情办完了?”
店家添上碗筷。
齐凌坐下,接过清风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本有些琐事要处理,可惜……未能如愿,只好先返宁州了。”
返宁州?宋彦霖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那正好啊齐兄!咱们同路!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自动把白元怡划入了“咱们”。
齐凌微笑,不置可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白元怡。
昨夜货舱相遇绝非偶然,这位白娘子,恐怕不简单。
他与此二人同行一路,旁敲侧击,确认他们出身官宦,与江湖夺宝之事理应无关,但……
“白娘子可曾听说过‘浑元珠’?”齐凌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浑元珠?”宋彦霖塞了满嘴饭菜,含糊重复,一脸茫然,“那是什么玩意儿?吃的还是玩的?”
白元怡心头猛地一跳,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将一片青菜夹到自己碗里,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哦?没听说过,是什么珠宝吗?”指尖却微微发凉。
齐凌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疑云又浓重了几分。
他面上不显,放下茶杯,缓缓道来:“据传是两百年前,伴随天火降世的一枚奇珠,最初由一位山野老者拾得,随身佩戴后,竟白发转黑,沉疴尽去,消息传开,引得前朝权贵疯狂争夺,历经朝代更迭,此珠便下落不明了。”
“丢了?”宋彦霖顿时失了兴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估计早碎了,都是骗人的传说。”
齐凌却看着白元怡,继续道:“原本确已湮没无闻,但前些时日,江湖传闻,盗墓掌眼温三从一处前朝古墓中,重新寻得了此珠,因分赃不均,其同伙将消息散出,引来多方追杀,几日前,走投无路的温三放话,已将浑元珠混入都城颜家南下的货物中。”
“颜家?”宋彦霖听到老对头的名字,精神又来了,“颜老三?他家还干这种勾当?”他满脑子开始盘算如何借此给颜三郎找点麻烦,完全没往深处想。
齐凌淡淡一笑:“个中关联,在下亦不清楚。”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实质般落在白元怡身上,“白娘子以为,昨夜漕船大火,是否与这浑元珠有关?”
白元怡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叫苦。
这齐凌分明是起疑了,在试探她!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面上却努力做出茫然不解的样子,干笑两声:“齐郎君说笑了,船上走水原因众多,我哪里知道这些。”
宋彦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齐兄,你是说昨晚那火,是有人为了抢这珠子故意放的?就为了找颜家那批货?”
他自觉发现了关键,愤愤道,“果然是颜家惹的祸!差点害死小爷!”
白元怡看着宋彦霖那副“恍然大悟”还自以为聪明的样子,简直想扶额叹息。
这哪是猪队友,分明是敌方派来的奸细,专拆她台的!
她如坐针毡,生怕齐凌再问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话,匆匆放下碗筷,起身道:“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诸位慢用。”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脚步因为心慌而略显凌乱。
齐凌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沉淀下来,化为某种近乎确定的深色。
这位白娘子,与浑元珠,定然脱不了干系。
宋彦霖对白元怡的离开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拉着齐凌,继续追问关于浑元珠和颜家的各种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