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河岸。
白元怡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发现自己靠着一棵老树,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件湖青色、绣着繁复金线云纹的外袍。
她坐起身,将袍子掀开。
衣料上沾着露水,触手微凉,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默默将外袍折叠整齐,搭在臂弯,举目四望。
河滩上只剩他们昨夜留下的篝火余烬,冒着缕缕青烟。
绿荷蹲在另一处新升的小火堆旁,正专心翻烤着几条鱼。
“绿荷,”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他们人呢?”
绿荷闻声抬头,赶忙起身迎过来,接过那件外袍:“娘子醒了,郎君和齐郎君天没亮就去了,说是探探附近可有村落人家,让我们在此等候。”
“嗯。”白元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探,空的!她心头一紧,忙问:“绿荷,我……我怀里原先有个黑色的珠子,你可见到?”
“是这个吗?”绿荷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小心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鸭卵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珠。“昨晚替您更衣时发现的,怕您翻身弄丢了,就暂且收了起来。”
白元怡接过珠子,松了口气,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表面:“正是它,多亏你心细。”
绿荷好奇地打量着这枚不起眼的黑珠:“娘子,这珠子……哪儿来的?看着像河边常见的鹅卵石。”
“船上捡的。”白元怡将珠子举到眼前,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细看。
珠子漆黑如墨,毫无杂质,入手却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昨夜在跳跃的火光下,它曾流转过一抹极淡的幽光,此刻在自然光线下,却朴实无华,与河滩上的黑卵石无异。
“就这么个黑疙瘩,竟引得那些人以命相搏?”白元怡心中狐疑,将它握在掌心,除了异乎寻常的坠手感,并未觉出任何传说中的温热或异样。
传说中能令人白发转乌、祛病延年的“浑元珠”,就是这般模样?
看了半晌,不得其解。
她摇摇头,顺手将珠子塞进腰间特制的暗袋。
既是无意得来,且先收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昨夜货舱的血火已是最好的警告。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人声。
不多时,宋彦霖与齐凌四人身影出现在河滩尽头。
人未至,声先到——宋彦霖那拖长了调子、带着惯有调侃的声音遥遥传来:
“哟——日上三竿,娘子总算舍得醒了?这般好眠,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白元怡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是晨风过耳。
她直接转向齐凌,略一颔首:“齐郎君,可探得消息?”
宋彦霖被无视,正想再开口,绿荷已拿着叠好的外袍上前,递给了吉祥。
宋彦霖接过,抖开披上,动作间不忘朝白元怡挑眉:“如何?小爷这外袍,昨夜可还暖和?”
白元怡捏了捏指尖,念及昨夜确是他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拖出,终究将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只偏过头,不再看他。
齐凌将两人这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从清风手中接过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让二位久等,我们在前面村子买了些干粮,大家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说罢。”
几人围坐火堆旁,就着烤鱼,分食着还带余温的粗面馒头。
齐凌的声音平静清晰:“此处属津门地界,昨夜漕船大火,已惊动本地舟楫署,今日必有官差沿河查探,若不想被盘问纠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好尽早离开。”
白元怡心中凛然。
她与宋彦霖皆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记录在案,通报回都城,只怕立时就要被押送回去。
她立刻点头:“齐郎君所言极是,我们稍后便动身。”
宋彦霖眼珠一转,想起方才打听时得知齐凌是宁州人士,立刻换上笑脸,凑近些道:“齐兄,巧了不是!小弟我正欲往宁州游历,人生地不熟,齐兄既是宁州人,可否捎带小弟一程?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刻意忽略了身旁白元怡瞥来的目光。
齐凌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此行目的未达,需暗中寻访浑元珠下落,带着宋彦霖这等显眼人物,多有不便。
他歉然一笑,婉拒道:“宋兄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在下此行另有要事,路途恐怕多有耽搁,不便与宋兄同行,还请见谅。”
宋彦霖脸上期待的神色淡了下去,悻悻然“哦”了一声,抱拳道:“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齐兄,一路顺风。”
齐凌起身,一袭白衣虽染风尘,依旧气度清雅。
他对宋彦霖与白元怡各自拱手:“山高水长,必有再会之期。宋兄,白娘子,保重。”
白元怡与宋彦霖亦起身还礼:“齐郎君保重,后会有期。”
目送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沿着河岸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与树影之中,白元怡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齐凌在寻找什么,腰间的硬物存在感鲜明。
然而,昨夜货舱夺珠的惨烈、齐凌眼中那抹不惜身陷火海的执拗……让她无法轻易信任,更不敢贸然将此物示人。
她握了握拳,终究没有出声唤住他。
“人早没影了,还看?”宋彦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怎么,舍不得那位齐郎君?”
白元怡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这莫名的阴阳怪气,只对绿荷道:“收拾一下,我们走。”
她转身便沿着与齐凌离去相反的小径走去,步履干脆,丝毫没有等宋彦霖的意思。
宋彦霖一愣,赶紧带上吉祥追了上去,与她并行,嘴里喋喋不休:
“白元怡,你什么意思?把我当空气?”
“你该不会真看上那个齐凌了吧?我告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喂,我跟你说话呢!”
白元怡猛地停住脚步。
宋彦霖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的肩膀,急忙刹住。
白元怡侧过身,仰头盯着他,一字一顿:“宋、彦、霖,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宋彦霖被她清凌凌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却反而俯身凑近,咧嘴露出一个近似无赖的笑:“我偏要跟,怎么,忘了咱们的‘约定’了?不听话,信不信我立马让人送信回都城?”
白元怡闻言,不但没慌,嘴角反而弯起一抹极淡的、却让宋彦霖后背发凉的弧度。
她伸手,从绿荷肩上的褡裢里,慢条斯理地取出那个熟悉的锦缎针包。
“你可以试试。”她指尖轻抚过针包边缘,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宋彦霖瞬间想起昨日被银针支配的恐惧,喉结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白、白元怡!光天化日,你你你想干嘛?谋杀亲夫啊!”
白元怡很满意他的反应,将针包放回褡裢,转身继续前行,丢下一句:“宋彦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宋彦霖对着她挺直的背影,懊恼地虚空挥了几拳,低声对吉祥道:“谁稀罕跟她一路!吉祥,我们也走,快点!”说罢,他赌气似的迈开大步,故意从白元怡身边超了过去,走出十几步后,还特意回头,扬起下巴:“现在可是你跟着本郎君了。”
白元怡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带着绿荷不紧不慢地走着。
宋彦霖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脚步却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始终保持着约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前方那个月白与灰绿的身影之后。
津门,漕船失事处。
白日下的河面已不复昨夜的可怖,但焦黑的船体残骸、散落的货物碎片,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烟熏与水腥混合的气味,仍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舟楫署的官兵正在河面与岸边忙碌,打捞尸体,清点遗物。
稍远些的土坡上,齐凌与清风静静伫立,目光扫过岸边一字排开的盖着白布的尸身,以及堆积如山的破损箱笼。
齐凌眉头紧锁,低声道:“清风,去查探一下,打捞上来的颜家货物中,可有异常。”
“是。”清风领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忙碌的官兵与围观人群中。
齐凌独立坡上,衣袂被河风轻轻吹动。
待一队打捞的官兵乘着小舟往更下游搜去,他目光一定,瞧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身形如鹞子般轻掠而下,无声无息地潜入尚未完全沉没的焦黑船骸附近,深吸一口气,没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都城,白府。
正堂内,太医令白景呆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浑浊的双眼直直望着前方虚空,没有任何焦点。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夫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钗环歪斜,发丝散乱,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庄。
她扑到白景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亲……怡儿、怡儿坐的那艘船……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希冀。
白景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媳惨白失神的脸,嘴角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终,他只是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白夫人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晕厥过去。
“母亲!”恰好赶来的白元恪惊见这一幕,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母亲紧紧抱住,连声呼唤,抬头看向祖父,眼中亦是通红。
宋府。
接到噩耗的宋和志,尚能维持住一家之主的镇定。
他铁青着脸,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眩晕,第一时间派出数队得力家丁,携重金,火速赶往津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消息同样传入深宫。
圣人听闻这桩由自己“金口玉言”促成的婚事,竟在回门前夕遭此横祸,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面露几分愧色。
除了下令沿途官府协助搜寻,亦赐下不少珍贵补品药材,送往瞬间被阴云笼罩的宋、白两府。
仅仅相隔一日,都城这两户原本因姻亲而挂满喜庆红绸的人家,那耀目的红色已被匆匆撤下。
欢宴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缠绕,却已被无边的死寂与压抑的悲泣彻底吞噬。
偶有仆役经过,皆垂首屏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份沉重的哀恸。
而这一切,那两位身处漩涡中心、被认为凶多吉少的“新人”,尚一无所知。
他们一前一后,正走在津门郊外不知名的野径上,朝着传闻中风景独绝的宁州方向,在晨光与微尘中,踏上了真正属于他们、也注定不会平坦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