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怡从货舱冲回客舱廊道时,背后已隐隐传来热浪与焦糊味。
她压下狂跳的心,推门闯入自己房中:“绿荷!快起来!着火了!”
绿荷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茫然四顾:“娘子?哪儿着火?这不是好好……”
“货舱!火快烧上来了!”白元怡不由分说将她拽起,抓过收拾好的包袱塞进她怀里,“拿好东西,去甲板!”
奔至门边,她脚步却顿住了。
迟疑片刻,她咬牙转身,快步走到隔壁门前,用力拍打门板:“宋彦霖!宋彦霖!醒醒!船着火了!”
片刻,门开了条缝,吉祥探出睡乱的头:“少夫人?您说笑的吧……”
“你看我像说笑吗?!”白元怡一把推开他,冲屋里喊,“火从货舱烧起来了!不想变烤猪就赶紧带上吉祥去甲板!那儿有渡水葫芦!”
说罢,她不再耽搁,转身沿着客舱长廊奔去,挨个拍打房门:“走水了!大家快起来!”
起初几间房内传来不满的嘟囔或呵斥,无人当真。
直到她敲至最后一间,一股灼热气流已从地板缝隙钻出,同时“噼啪”爆裂声清晰传来,火舌终于舔穿了货舱与客舱间的隔板!
“真着火了!”
“快逃啊——!”
恐慌如野火蔓延。
客舱门纷纷洞开,衣衫不整的乘客惊叫着涌出,廊道瞬间乱作一团。
白元逆着人流挤回宋彦霖房前,却见这位大少爷刚慢吞吞地套好外衫,正弯腰穿鞋。
她气不打一处来:“我第一个叫的你!怎么现在才动?!”
宋彦霖抬头,竟有些委屈:“我以为……你又要拿针扎我寻开心……”
白元怡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剜他一眼,拉起绿荷便往甲板方向跑:“懒得管你!”
三人挤上甲板时,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沉。
火势已蔓延至上层,半边船舱陷入烈焰,浓烟滚滚。
更骇人的是,甲板前端空地处,那几拨夺宝人竟还在缠斗!刀光剑影与火光交织,嘶吼声、金铁交击声、木材爆裂声、落水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而那两个救生的渡水葫芦,正悬在打斗圈边缘的船舷上。
白元怡一眼扫清形势,低声对绿荷道:“贴着船舷摸过去,拿到葫芦立刻下水。”
她刚要走,袖口却被人拉住。
回头,是宋彦霖有些发白的脸。
他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声音微紧:“白元怡,这么多人,怎么过去?”
白元怡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看见葫芦没?一个能载三四人,想活命,就自己去拿一个。”
她不再看他,猫着腰,紧贴船舷外侧的阴影,示意绿荷跟上。
宋彦霖与吉祥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学样,屏息跟在她们身后几尺处。
甲板在脚下震颤,热浪炙烤着后背。
他们小心避开飞溅的木屑与偶尔滚过来的伤者。
行至中途,一具尸体突然从战团中飞出,“砰”地砸在身前栏杆上,又软软滑落,睁着空洞的眼与白元怡对视。
“啊——!”绿荷与吉祥同时尖叫。
白元怡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捂住两人的嘴,低喝:“别出声!”
她看了一眼那尸体,又瞥向脸色煞白、死死抓住吉祥胳膊的宋彦霖,忍不住讽道:“宋大郎君,死人都怕?您那指挥我捶腿的威风呢?”
宋彦霖嘴唇哆嗦一下,想反驳,却瞥见又一截燃着的桅杆砸落近处,火星四溅,终究没敢出声,只把吉祥抓得更紧。
距离葫芦仅剩一丈多远时,异变再起!
一名持刀汉子被对手踹得踉跄倒退,直直撞向宋彦霖身侧的船舷!他身后,追杀者的大刀已挟着风声劈至!
那汉子生死关头猛地一滚,刀锋擦着他衣角砍下,“锵”一声深深嵌入硬木船舷,木屑纷飞,离宋彦霖的脚不过半尺。
宋彦霖僵在原地,盯着那没入船舷近一尺、犹自震颤的刀身,脑中一片空白。
持刀者拔刀,冷眼扫过他。
宋彦霖对上那满是煞气的目光,舌头顿时打了结:“大、大大哥……我、我只是路、路过……您、您忙……”
持刀者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提刀再次追去。
惊魂未定的宋彦霖腿一软,被吉祥连忙扶住。
白元怡回头看来,见他这副模样,竟“噗嗤”笑出声:“宋彦霖,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刀子离近点就变结巴了?原来真是只纸糊的老虎,光会叫唤。”
宋彦霖面红耳赤,强撑着站直:“谁、谁纸老虎!我那是……那是骤然受惊,气息不顺!”
白元怡懒得再嘲,因为火已烧到甲板!她猛冲最后几步,扑到葫芦边,迅速解系绳索。
宋彦霖和吉祥也赶到另一个葫芦旁,手忙脚乱地解结。
就在此时,混战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嗓子:“那边有渡水葫芦!快抢啊!船要沉了!”
这一声如同号令,所有还在争夺、逃窜的人,目光齐刷刷盯向这两个救生工具,如潮水般涌来!
“快!”白元怡刚将绳索完全解开,抱紧葫芦,绿荷也死死抓住一侧。
两人正欲将葫芦推下船,一股大力猛地从侧后方撞来!
白元怡猝不及防,脚下被散落的缆绳一绊,惊呼一声,竟被直接撞得翻过船舷,向漆黑汹涌的河面坠去!
“娘子——!”绿荷尖叫。
一道白影倏然从战团中掠出,直扑船舷,正是齐凌!
他身法极快,伸手疾抓,却只来得及触到白元怡翻飞袖口的一角。
“刺啦——”衣袖撕裂。
白元怡的身影没入下方翻滚的河水,顷刻被黑暗吞没。
“白元怡!”宋彦霖目睹全程,心脏像被猛地攥紧。
他几乎没经思考,一把扯下自己那件绣工繁复的外衫塞给吉祥,语速飞快:“吉祥,要是我没上来……找到我尸体,记得给我穿件体面的,要云锦坊最新样式,绣金线那种!”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跃出船舷!
“郎君——!”吉祥的嘶喊被淹没在更大的断裂声与喧嚣中。
“嘭!”“嘭!”
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在混乱中微不可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力让白元怡窒息。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出呛入的河水,但沉重的衣裙、怀中的硬物,以及逐渐乏力的四肢,都在将她拖向深渊。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瞬,她似乎看见又一道人影从船上跃下,划开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有温暖的触感包裹住她,带着她向上……向上……
“咳咳……咳咳咳……”
喉咙火烧火燎,白元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松软干燥的沙地上。
身上盖着一件男子外衫,鼻尖萦绕着一丝熟悉的、略带张扬的熏香。
“娘子!娘子你醒了!”绿荷带着哭腔的脸出现在上方。
“绿荷……这是哪儿?”白元怡撑着想坐起,浑身酸软无力。
“奴婢也不知道是哪处岸边,是、是郎君把您从河里救上来的。”
白元怡顺着绿荷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宋彦霖只穿着中衣,背对着她坐在火边,正用树枝拨弄火堆,上面架着几条烤鱼,火光勾勒出他难得安静的侧影。
“他?救我?”白元怡语气充满怀疑。
宋彦霖耳朵尖,立刻转过头,脸上那点安静瞬间碎掉,换上惯常的没好气:“不是我还能是谁?河神吗?为了捞你,小爷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怀疑?你身上盖的可是小爷我最贵的一件外衫!”
白元怡低头,这才看清身上盖的果然是宋彦霖那件骚包至极的锦缎外衣,金线刺绣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她立刻嫌恶地将其掀开卷起,递给绿荷:“拿走还他,谁稀罕。”
宋彦霖嗤笑:“哟,现在嫌弃了?昏着的时候怎么不踢开?有本事把你那身湿皮扒了啊。”
“你……咳咳!”白元怡气急,又引发一阵咳嗽。
绿荷忙替她抚背,小声劝:“娘子,别动气,真是郎君救的您,鱼烤好了,您一天没吃东西,过去用些吧?”
腹中适时传来咕噜声。
白元怡瞪了宋彦霖一眼,在绿荷搀扶下走到火堆旁坐下。
绿荷递上一条烤得焦香的鱼。
白元怡接过,小口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旁边闷头吃鱼的宋彦霖。
火光跳动,映着他湿发贴在额角,中衣也半干不湿地粘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与平日那个华服张扬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沉默了片刻,白元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谢。”
“噗——咳!咳咳咳!”宋彦霖猛地被鱼刺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白元怡!你故意的是不是?吃鱼的时候说什么话!想噎死我报仇啊?”
白元怡翻了个白眼,扭过头,耳根却有些发热。
她转向绿荷,岔开话题:“船烧成那样,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多亏了齐郎君。”绿荷看向另一侧稍小的火堆。
那里坐着齐凌与他的护卫清风,两人衣衫也有少许水渍痕迹,但神情依然沉静。
“您和郎君落水后,船很快就倾了,我和吉祥差点掉下去,是齐郎君和清风大哥把我们带到一块大的船板碎片上,划水上了岸。
然后我和吉祥沿河岸找,在下游一处浅滩找到了您和郎君……那时您昏着,郎君也累得够呛。”
白元怡闻言,转向齐凌,郑重颔首:“齐郎君,援手之恩,白元怡铭记。”
齐凌放下手中的水囊,温和一笑:“白娘子不必客气,货舱之中,娘子亦曾出言提醒,算是在下还礼。”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是娘子与宋郎君吉人天相。”
白元怡想起那枚沉重的珠子,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只坦然道:“郎君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齐凌微笑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安静地烤火。
夜幕浓厚,河风带来凉意。
两个火堆,一边是劫后余生、关系微妙的新婚冤家,另一边是神秘莫测、目的未明的温文公子。